第四章
乔任梁侧卧在铺上,窗外的月光刚巧越过窗前的梧桐树打在他身上,清冷的,又有几分孤寂。他翻来覆去就是难以入眠,今日会试的事仿佛是一场不真切的梦,飘在水中,手一触就稀稀拉拉的碎成了片,荡漾在波上,又瞅准了时机悄悄拼在一起。
那梦中有个人影,他觉得熟悉,熟悉到喝了孟婆汤又等了三生三事也抹不去,但当他阖了眼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影子反到作孽飘远了,让他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我这便算是武林中人了?”乔任梁低叹了口气。
同他一间住下的秦炎仕像是被乔任梁扰了清梦,嘟囔着翻个身,卷了被又沉沉睡去,时不时的挫下后牙,发出嗤嚓嗤嚓的声响。
睨见秦炎仕的背影,乔任梁又想起了今日在厅上拜师时的事。他总觉得这回自己是撞了大运,过了初试的同来的十三个人中,单渚山庄只留下了七人,除去同他一起的井傅二人及王睿,还有与自己同住的秦炎仕,剩下的则是闫安和屡次令他难堪的李易峰。
闫安站在几人中间稍嫌瘦小,也无怪乔任梁从头到尾都没留意到他,反倒是李易峰这个人,从山脚树荫下那匆匆一瞥开始,他的份孤高便像颗细小的木刺嵌在乔任梁胸口,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瞧过这些人,乔任梁也明白若凭真本事,他恐怕早早要收拾包袱回家去了,可偏巧有王睿在,他身上那一封信不但保住自己了,更是连他乔任梁也一并留下了。
那梧桐树枝被山上的风带得唏嗦,乔任梁打了个冷战,将被子拉到颈边,塞得严实了些。他又想起了那日在舟上扯散了的信,若是没有王睿,他现在可要如何是好?
雄心壮志他立下过,倒不为了做什么威震武林的侠客,只图争这一口气,可到头来,还是仗了家里的那几分交情才入了单渚山庄的门下。
“哎……到头来……”
乔任梁转念一想,他此番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捡了个便宜,可单渚山庄每三年方才正式收一次弟子,他们七人中,谁能熬过这三年,在堂前磕头敬茶认了师傅也仍是个未知数,他且在这三年将外家功夫的基础打实了,他日能用真本领服人便也算对得起自己。如此想来,乔任梁心下开阔了些,便也不再和自己较真,枕着婆娑的树影睡了去。
山上日子没了恼人的烦心事缠扰,也就流逝得快些。
转眼中秋将至,乔老爷托人从沪上带来他自小就爱吃的点心和一封家书。信他细细读过后妥帖的收在枕下,起身拎了三层朱漆描金的八角匣就准备去敲王睿的房门。
这批新来的弟子都被分在一个院子里,比邻住着。
院中央一小块方庭,许久无人打理了,草早漫过了小腿。庭一端只种了一株花期极长的树,从夏天开始就开满了重瓣的白花,来这里前乔任梁从没见过这种开的苍白又哀艳的植物,去问了张殿菲方才知道,这是师祖的友人从异国小心移栽来的树苗,唤作半年红,早在还没有单渚山庄时,它便已孤零零的伫在这里。
初听这名字时,乔任梁煞是疑惑,名为半年红却只开白花,这是什么道理?
再问师兄们,这问题却谁也答不上来了,只告诉他们平日离这树远一些,花开奇香花粉却有毒,但乔任梁他们却是孩子心性,哪里管得了这些,平日兴致来了也总不管不顾坐在树下的石桌旁饮茶谈天,这几个月来,竟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乔任梁甩着八角匣刚踱到庭间,抬眼瞧见井傅二人推门出来,干脆将匣子搁在庭中的石桌上,招了他们一道来吃这季亭轩的桂花糕和五仁酥。
“你家送来的?”傅辛博捏了点心上的松子扔进口中,“干脆去伙房那里讨点酒来,我们今日喝个一醉方休!”
“你且不会想些好主意了,上次非说要吃甜汤,硬是去厨娘那里舍脸求了来,结果还连累人家一同受罚!”井柏然一脚踩在傅辛博鞋上,手上一使劲将他推开,自己先坐了下来。
“你这时候来说我,那时你不是也吃了?”傅辛博蹭到乔任梁边上,拉着他的手臂道,“你可来评评理,是我不对,还是他不对了。”
“你们先吃着,堵住这六千张鸭子嘴,我瞧瞧王睿去,”拉开傅辛博的手,往王睿房间瞧过去,“今儿个练完功,我见他早早就回来了,这时候怎么反将自己锁在屋里?”
井傅二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终还是傅辛博拉住了乔任梁,“你先别去了,他回来没多久就被曹可凡师叔差人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一皱眉,乔任梁仿佛就看到了曹可凡颐指气使的模样,忍不住暗咒了一声,“他且不愿让我们清闲,哪天我们舒服了,他就难受!”
井柏然低头不语,只拿食指轻轻戳着点心。
傅辛博干脆拉乔任梁一旁坐下,说道,“你可不要冲动,曹可凡那斯原本就是一介武夫,看王睿读过这些年的书,早瞧不上他来凑热闹学功夫了,你若这么一搅和,到头来还是王睿难做!”
乔任梁俯身将脑门抵在青石桌上,透骨的冰凉登时令他清醒了不少,“我哪里不知道这些,可王睿有什么错,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嘛!”
傅辛博瞧天上一看,也随他一同趴在石桌上,不再言语。
李易峰远远瞧见三人坐在半年红下,心想这三人还真是不要命了,平日里在那里坐着倒也无妨,今日还端了点心来,想找罪受也不是这么个法,干脆踱步过去。
“你们三个是想寻死不成,搬了点心在这里吃,花粉落下来要中毒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风吹过,乔任梁连想都没想,便倾身挡在点心上。从萼上剥落的娇嫩苍白的花瓣,有一些落在身上,还有一些被缠绕在发间,他起身跳了一下,泰半都从他身上跌落了,但也仍有一些顽固执著的贴在他发上,怕落地被人践踏。
李易峰伸手拈起乔任梁发间的花瓣,道:“你不适合这么单薄的颜色,太冷清了。”
乔任梁却没心思去搭理他,只拎了八角匣子的盖半罩在点心上,匐在桌上眼巴巴瞧着半敞的玄木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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