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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谁的悲伤

(2014-10-18 22:02:18)
标签:

方方

文化

小说

感想

分类: 随笔

究竟是谁的悲伤

——读方方中篇小说《涂自强的个人悲伤》

虹珊

 

雨一直在下。掩上《涂自强的个人悲伤》,放眼望去,远处的山、近处的城,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已经不是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了。当方方以文字为刀,庖丁解牛般将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剖开,这种悲伤就获得了浸染的势能,它漫延开去,是怵目的鲜血淋漓,是疼痛的骨肉分离。

涂自强有坚韧不拔的性格。他从小就生活在远离城市的小山村里:“村子人家并不多,都分散在一个个山坳里。”他考取大学后,“远的过来一趟要跑几十里路。但村里老少差不多全赶来为他送行。”而且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的两兄一姐,要么痴呆早死了,要么出门打工多年杳无音信。此外,“涂家在村里是小户,一直受气,这回也算可以扬眉一次。”这些笔墨不多的叙述,已足以凸显他从小就具有了顽强的毅力,这种顽强,因为生存环境的恶劣,早已和吃进的粗茶淡饭一起,长成了他的肌肉和骨骼,也正是凭借这些肌肉和骨骼,他有了后来步行千里上大学的行动、坦然承受两次失败的恋爱、乐观面对艰辛的打工生活等等诸多一般人无法忍受的身体和心理磨难。

涂自强有坚定不移的信念。他相信只要勤奋,一切就可以获得应有的回报。他就像一个乐观而坚毅的纤夫,既不害怕前进道路上硌脚的石头,更不害怕背负砭入肌肤的绳索以及绳索尽头的千钧之沉,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再往前走,仿佛只要不停步,一切就会自然呈现。而对于自认为凭借勤奋就一定能够换来的收获,他也没有抱持多么高的奢望。他要的,仅仅是通过努力学习获得一份普通的工作,再通过踏实工作获得一份安稳的生活,最后通过认真生活获得孝敬父母的权利和能力。可以说,他要的仅仅只是风中的那一缕、雨中的那一滴、万绿丛中的那一片、弱水三千中的那一瓢。如此而已。所以无论环境有多恶劣、工作有多艰辛、生活有多困苦,他从不灰心,从不绝望,更不自卑,他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好挣点钱,以让父母过得轻松。”“努力就有回报”这个中国老百姓恪守了几千年的信念,就像寒风中永不熄灭的灯盏,始终温暖着他,引领着他。

涂自强有坚贞不渝的爱心。他爱父母。作为农民的儿子,他发奋读书并非源于多么崇高的理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就是他最实际、最伟大的抱负,工作后,虽然艰难到连棚户区的房租都支付不起,但他还是想尽办法将老年守寡的母亲接到了自己身边,直至生命的最后,他考虑最多的,仍然是如何妥善安置好母亲。他爱他人。无论是对他步行上学途中遇到的好心人,还是对他大学生活中帮助他的老师和同学,他都充满了热爱和感激,对于那些嘲笑他、欺骗他的人,每一次,他也很快就发自肺腑地原谅了他们,宽宥了他们。他爱整个世界。他在上学路上帮人背柴禾,在工地上做小工,他洗车、帮厨、帮同学洗衣服……他“觉得这世界真是太好了。他遇到的人都这么好。”所以他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他用力气去回报别人给予他的温暖,或换取薄薄的薪酬来维持他的学习和生活。他是如此执着地爱着这个热闹的现世,以至于他以为力气是用不完的,完全忽略掉了自己体能的长期透支,以至于当他的生命走向尽头时,他仍然说:“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

就是这样一个拥有良好品质和性格并对世界充满热爱的青年,却最终被他所热爱的世界所遗弃了!这究竟是谁的悲伤?“他的消失甚至也没被人注意到。这样的一个人该有多么的孤单。他生活的这个世道,根本不知他的在与不在。或者说,他渺小到人们根本不可能去记得他。”行文至此,方方终于结束了平静沉稳的叙述,对社会的拷问也已呼之欲出:当这个社会总是让人“从未松懈,却也从未得到”,那么,它还有公平、公正和正义吗?它还能给予一个人(作为地球上最基本的生命单位)本身最起码的尊严吗?就像这个社会否定了涂自强一样,方方也给予了彻底否定的回答。因此,属于涂自强的悲伤,并不仅仅是个人悲伤,而是整个国家、民族和时代的悲伤!

而作为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生命个体,当我读到这样的悲伤时,不可避免会产生更深层的悲凉:国家也好,民族也好,社会也好,时代也好,最大的悲伤不在于它所波及的广度,而在于它的深度——它的无可申诉。无疑,无可申诉的悲伤是杀伤力最强的武器,它杀死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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