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照提供（至诚感激）：李普雷、王若斯

繁星戏剧村终于开演了第一台戏。

在众多剧目中，《高朋满座》被樊总选中，从我到村里跟制作人会面到签约，是3个小时内迅速发生的事情，接着就是开始了幸福的排练之旅。之所以幸福，是因为这么大的村落，那么多的空间，我可以自由选择排练场地，演出的伍剧场就在排练场15步之遥的距离，随便到剧场里排练在这里竟然成了奢侈的事。同样的，这出戏进剧场的时间，比一般剧组进剧场的三四天延长到10多天，在首演之前，我们已经在剧场里半正式的演出好几场了，时间格外的充裕，我想，这是以后的导演和剧组都难以实现的优惠了。

《高朋满座》改编自法国荒诞派大师尤金·尤涅斯库（1912年11月26日－1994年3月28日）的《椅子》。尤涅斯库的戏剧荒诞不经，剧情显得支离破碎，有时根本没有矛盾冲突，因此起初并不被人接受。尤涅斯库作品的戏剧性主要体现在“不协调上”，尤涅斯库取材标准与别人的不同，在于他既不关心英雄人物的成败，也不看重小人物的悲喜，他戏剧的基本模式是一对已婚夫妇、一家人，如《椅子》中的老头儿和老太太、《阿麦迪》中的阿麦迪与玛德琳、《秃头歌女》中的史密斯夫妇。他们通常都在一种“绝境”中，说一些无聊不合逻辑的语言，并且多数情况下，唠唠叨叨的角色由女性扮演。这些人物虽然有家庭，有依靠，但仍然是孤独无援的寂寞者。所以说，尤涅斯库是把现实生活揉碎打散，然后随机组合，并且通过最乏味的语言加以辅助，使观众在观剧的同时进行思考，徘徊，踌躇，甚至自嘲，从而产生幽默效果。可见，尤涅斯库遵守了一种“非逻辑生活组合喜剧模式”。

在《椅子》里，主人公是与世隔绝的两个人。老头儿和老太太住在一座四面环海的圆形古堡中。在临终之前，两人正等着一群重要贵宾的到来，聆听老头儿那关乎“整个世界人类秘密的信息”。他自己不是演讲家，于是他聘请了一个专业人士来进行传达。在等待演讲家期间，客人们陆续都来了，老人搬椅子招待他们，但是客人是看不见的，我们只能看见舞台上不断增加的椅子。老两口在椅子间艰难的移动着，最后皇帝来了，演讲家也出现了。老头见他的信息得以传达下去，感到十分满足，继而跳海自杀，其妻子也跟随而去。最后，演讲家开始演讲了，但他又哑又聋，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他试图在黑板上写字，可那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字母和“再见”两字。

《椅子》中把主人公困在一种“绝境”里，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困难的，所以人面对广阔的世界时是孤独的。老人极力想把自己对生命的信息传达下去，然而却是徒劳，他和妻子生活在自欺欺人和愚笨单调的生活中，唯一的生活希望就是“传达生命的信息”，他们的失败证实了有些人生感悟和经验注定灭亡的悲惨命运。舞台上充斥着的椅子，向我们展示了一个迷你剧场，让观众感到舞台上虚无的人就是自己。在老头儿和老太太对着椅子发着一套又一套无聊至极的唠叨时，观众仿佛能想到自己的现实生活，有时不也像舞台上呈现的那样荒诞，无聊，无意义吗？或者说，观众便是一排排的椅子，是毫无生命的硬木头，生活对人们来说根本就毫无意义。

《椅子》中情境的设计对喜剧性和主题的表达，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演员对着一排排空椅子发表言论，有时还被他们阻隔排斥，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滑稽可笑。而交错的椅子贯穿全剧，也使戏剧本身充满了神秘、混乱、不解。尤涅斯库曾经对《椅子》的主题做了如下界定：“该剧的主题，不是那篇演讲，不是生活的失败，不是两位老人的道德灾祸，而是椅子本身；也就是说，没有人，没有皇帝，没有上帝，没有物质，世界是非现实的。是形而上的的空虚。该剧的主题就是虚无……必须越来越清晰的表现不可见的成分，使其越来越真实（为了给予不真实的东西以真实，就必须使其真实变得不真实）直至达到这样一种地步——对于会推理的头脑来说不可能承认，不可能接受——此时不真实的成分开始说话和移动……可以听见虚无，虚无变得具体可感……”

如果说《椅子》的主题是虚无的话，那么作者便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物质，人类，生活，在作者眼中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也就是说不论演讲者说不说出“生命的意义”，都是无所谓的，因为人本身的存在性就是徒劳的。所以从一定程度上，《椅子》是一出“悲剧中的喜剧”。

在新编的《高朋满座》里，我们尽量保持原剧的戏剧结构，除了去掉皇帝莅临和演说家的安排，最重要的就是舞台上没有真正意义椅子的出现。剧里提供的无对象交流，在这次的戏剧实验中以观众互动取代之，这出100分钟的戏就在虚与实中反复穿梭，看似真的迎宾却是一场游戏，看似老太太自拟的贺卡却是现场观众亲笔书写，看似活在孤岛上实是困于喧闹的城市中，看似孤独无助却有老伴儿一生相伴……“高朋满座”仅仅是每个人心中的一种祈愿，是两个接近百岁的老人一场虚拟的白日梦。

必须强调，《高朋满座》不是一出荒诞剧，也没有刻意要为它归类为现实主义还是间离主义等等的想法（现在越来越多的“伪学者观众”总是喜欢大谈特谈连他们都没弄明白的各种“主义”观），它属于它独特的戏剧形态、模式、流派和风格，它没有矛盾冲突明显的故事情节，有些段落的衔接是支离破碎的，在130座的小剧场里，观众能够感受到的莫过于一个永远处在“爱”中的小宝宝，和一个自私享受着“爱”的小贝贝。小贝贝处在被爱中却不懂得去爱，他漫长的生命岁月里总是无情地伤害了他的母亲、他的孩子、他的老伴儿和认识他的朋友们，只要有机会，他会不顾一切的抛弃在他身边服侍着他的老“妈妈”，去太空、去找他的初恋表妹、去……

这一版的《高朋满座》排得很简单，浅显易懂，但是仍有观众提出看不懂的疑虑，甚至有观众觉得戏里关于“喜欢底裤和裙子……”之类的内容是导演强加进去的洒狗血包袱，我为这种不负责任的信口开河和自以为是觉得难过，我希望这些人在发表伟论之前先看看原作，他就明白了原来他们认为的大师经典原著作品里头是会出现低俗的“底裤”之词的，而非二度创作上强加的。同样的，如果没有提及尤涅斯库，相信也没有多少人能将之相提并论。感谢繁星戏剧村的支持，让我无需再去排大量“抖包袱”的搞笑剧，感谢一起创作《高朋满座》的团队成员，你们为我提供了一个绿色创作环境，没有复杂的人事关系，无谓的争执与口角。感谢这个戏让我们都提早体验了一把老年的孤独，从而让我们现在更懂得关爱自己的家人，并学会如何为自己的幸福未来铺道儿，如何珍惜身边的每个人。

不管这出作品成熟与否，不管这次的实验成功与否，不管老板对票房满意与否，《高朋满座》是我自己创作路上的一次回归，我珍惜这样的机会。

（感谢老天让我在剧场认识很想认识的他——张睿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