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

回到新城，大概是七八点时候。惦念着要不要吃顿晚餐，向那间久别的小咖啡店走去。玻璃门紧闭，套着一把锁。大概是外出了。我有些失落，走向另一间久别的咖啡店。依旧是天蓝如海的穹顶，但店员已经全部换过。

 

直接在门口的位置坐下。斜对面是一对情侣。我没有抬头，但听见响亮的亲吻声。忽然发现，背景音乐法国女声换作流行歌曲。心下黯然。前一张桌子的人，刀叉与瓷碟吵架，发出尖锐的声响。侍应不冷不热地在一边说：“先生，三文治不好切，直接用手吧！”

 

台前的侍应们散漫地坐着，有的在吃晚餐，有的在说笑。

 

恍惚间发现一个侍应站在我身边。见我回过神来，她便放下餐单。仍旧是连续不断地发问，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殷勤和微笑。甚至，有点咄咄逼人。我漫不经心地翻价目表，发现全部都是新的名称或数字。我有多久没来了？

 

在一杯半冷半热半沉淀的冰摩卡之后，我落荒而逃。

 

绕回旧路，小咖啡店的门已经开了。我推门而入，与店员四目相对。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衣的女子，面目疏朗。

 

我喜笑颜开道：“你在！”她似笑非笑。我在那张单人桌坐下。回头对她说：“照旧。”话音未落自己便怀疑起来，上次的照旧都已经是隔了多少日月了？人家何必为你记得。只是玻璃前台后的女子，早已经摆出了稔熟的架势。

 

不久，端上台面。蔬菜三文治，清水一杯。干净利落，分毫不差。

 

 

水袖

我用过最纯粹的心来等待，为你那一句乘愿再来。想念不能打破生死隔绝。风雨是你遗落的沉吟，星月永远是路过的信差。

 

回到老屋附近的旧路。已经看不到从前经年不变的面目，通往大院的路上，又多了重重门锁。我返身踏上那条小路。旧式平房互相簇拥，挤出一段阴暗曲折的小路。石板凹凸，青苔遍布，斜阳又复照了几重？

 

我似乎又看到从前的日子。你手脚麻利，我还是顽劣的女童。你握着我的手，走了几个春夏秋冬。寻常饮水，数不尽的琐碎疼痛。思绪瞬间静止。思念有时亦是一种徒劳。要知道，逆流行舟终究是会覆舟的。

 

天地间只剩我为你保留那份秘密。你起座离去，留我一人不堪重负。然而这一生我都将它真空密封。那是你唯一的许可。我一生中最珍贵而沉重的礼物。梦里，你对我说：“囡仔，我拿这个当个留念吧！”我茫然困惑。醒来才恍然大悟，连同那个名字，你带走了最初的我。你带着她远游了。自此之后，再也没人唤过我这幼童时代的名字。而这人世，是不会再有襁褓我的了。

 

你托岁月赠予我一段缟素。我便明了，你已经无法归来。

 

你用一双白绸水袖

向滔滔江水甩一个绝尘的手势

又或者

伏身河岸，把自己淌成一条支流

 

 

淡化

电话里，她说要带我去那个隔绝人世的地方。“住上几日，携一叠白纸，两支笔，几本闲书。”我挂了电话，恢复伏案的姿势。

 

次日，和阿咔讲起那个地方。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只住着几户藏民。“或许不能久留吧！”阿咔说。大自然如此让人留恋向往，但我们似乎回不去了。城市已经是我相通的血脉。钢筋石骨装载了无数温暖或是无奈。

 

在那里，或许只看着山间野果坠落，剪一段月光裹住心伤。放眼望去，青山如黛，连绵不绝。

然后，人物两相忘。

 

开玩笑地对阿咔说：“说不定还来个看破红尘呢！”“一边去，几十年后再跟我谈出家。”阿咔反驳道。我看着阿咔，她狡黠的双眸暗暗生光，似乎在说：你逃不去的。

 

晚上，再次接到她电话。“我看着你这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说。我摇头。在另一边一声不吭。

 

不化在广州话里是一个骂人的词。用在我身上非常合适。

打一个死结，自己捻断，抛开。有如一滴泪流入江海。

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化的人。

 

 

纽扣

最后一次穿着学校的礼仪服。我低头，看着那颗领口脱了半边线的纽扣。小心翼翼，摇摇欲坠。饭堂人声鼎沸，我却想起一桢寂然的往事。

 

那时候我们并不相熟。中午开会前，你随意在我身边坐下。我望着你，头发蓬乱，领带笨拙地纠结。这样放肆的视线自然引起了你的注意。忘记过程中寥寥几句交谈了。只记得你解开领结，把领带交付于我。我缓缓地绾了一个结帮你戴上。无意中发现你衬衣上少了一个纽扣。“纽扣呢？”这一问才使你窘迫起来。

 

看着不断涌入兼队的人群，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见一张偌大的饭桌边缘，一个弯腰低头安静吃饭的人。头发蓬乱，一边的衣领微微扬起。

 

走过你身旁的时候，手不自觉抬起，用手指轻轻抚平了那一边衣领。没有任何停留，没有回眸，只是侧了小半边微笑的脸。然后，向楼梯走去。

 

在走道的尽头。我摘下了那颗即将落下的纽扣，放进口袋。

 

 

心头那颗红纽扣

终有一天脱线  散入红尘

然后

留荒芜驻守

你只是暂时缺席

不再停留

 

 

 

后记

 

白云苍狗

 

这人世的嬗变，岂止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