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初一，周如菁是你们班上校友录的管理员。她登陆得并不频繁，但每次必会同时打开班级聊天室的网页。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是想给你帮忙，我和她有过略微的交谈。开头敷衍了几句，然后真便是如此单刀直入地问进去——
“你不喜欢李天一么？”
“也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接受呢？”
“我不会接受任何男生。”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彼时都年纪尚小，比小学生大不了一岁。我当时固然不懂得缘由，因为我理所当然地以为，相互喜欢的人就应当在一起，并且长久的不分离。这样的观念一直支配了我许久。而她，大抵只是在遵循一个说不上理由的直觉般的原则——不接受任何男生，不轻易触碰感情。
若换作现在，我可以找出无数条理由来支持她的这样一个基本观点。除却时间宝贵外，在我看来最重要的，莫过于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若想不彼此伤害，最好便不要开始。潘多拉的盒子是不可以被轻易打开的。而这样的女孩子，会控制自己，既然无法管住自己动心，却至少可以管住口和行动，在表象上把持住不露痕迹。而有那么一天，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却多半会把整个身心都投放进去，真要一生一世的。
这样的观念，在这个年龄以及比我们低一些的弟弟妹妹里面，都很少见了罢，更多的人愿意抱着试一试的情绪。即使能够不主动表白，能够面对意外的真切的感情说“不”，但有几人，能够当心仪的人对自己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有些委婉的伤感然而坚决的拒绝下来？
能被这样的女孩喜欢上并懂得珍惜她，是男孩子的幸运。可惜这样的女孩子太少了，她们选中的男生更要少。而你，并不是那幸运中的一个。
其实并不是你的错。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这样的对命运捉弄的叹息自从哈代在《苔丝》里几次表述过，许许多多知道和不知道出处的人，都在不断援引，多半是一种消极的自我安慰。但它有的时候确是有一番道理。比方说，就时间上，你们那时都还太年少，确不是应当想入非非的年纪。就观念上，她洁身自好，清静自爱，不愿轻易把感情交付出去，你的性格应当自己最清楚罢，你们本不是一路人，合不来的。
这些道理慢慢的我才越来越清晰地懂得，于是当有人对我说“喜欢”的时候，拒绝得清晰并且坚决。而以那时的年纪和经历，她或许也很难认识得有多透彻，但是能够有那样一种直觉，毋宁日后是否信守，我觉得就已是难得。她从最开始的起步，就比我高远。
在不多的印象中，她是镇定的女孩子，安静之中，自有一种凌人的气质。这样的温和而不失锋芒，比那些一眼看去便光艳动人的自信的女孩子，要含蓄而耐寻得多。冰心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说，女子的美可有几种分类，其中第一种是乍看是美，越看越不美；第二种是乍看不美，越看越觉出美来。这话是以男子的口吻说出，故意有些白话也有些极端。实际上，我觉得她是后者的基础上，那么一类乍看沉静内敛，稍稍接触，便能觉出这沉静中的自信和活泼来的女孩子。
在校友录上那次简短的对话里，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她很快打出来一句：“你有些方面肯定不如我。”后来我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常常试图回忆我说了什么，能够引起这样果决得有些锋芒逼人的答复。至少有一点是确认的，一直到现在，我从不习惯表露出“我什么都很优秀“一类的意思来。想来想去想不出，便也就笑笑放弃了。这些事，谁还记得呢。
和她这样对话的时候，她的言语都很简洁果决，夹杂着开玩笑的网络用语。这个女孩子，别人的观点和她不同的时候，是很难说服或打动她的，她很坚决。比我见过的任何的人，都要坚决。我觉得这样的坚决是有自信作支撑的，她一直明确地相信自己，为自己做主。以至于许多年后我读巴金先生的小说，不由得想，若周如菁处在风起云涌的新文化运动的年代，她一定是琴或者佩珠那样的女孩子，外表沉静温柔，但是内心坚定而明确，会为自己的出路﹑自由和信仰勇敢争取，而并非欲走还留﹑柔弱顺服地成为大家庭和时代的牺牲者。这也是在我眼里，她最动人的地方。
体育模拟的那一天，全年级四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准备上刑场，那场景是少有的壮观。任凭体育老师在讲台上强调注意事项，也抵不住底下一片一片的骚动。我低头看不离手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抄着喜欢的古文和诗词，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经意抬头，看到周如菁抱着校服冷静地站在队列里，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次程式化的国旗下演讲。
打排球测试，待测的女生们围了一圈，是观众也是候刑者。她依然是安娴自适的样子，站在人群之中，却仿佛置身喧嚣之外。和那些故作一本正经以压住紧张的女孩子不同，她是真的静如止水，成败都认下来的。
若换作笔试，但凡是底子过得去的人，大抵也都不会太着慌。但是体育这种东西，永远都有潜伏着的意外，再熟练也难有绝对的把握，即使是一阵不知哪儿来的清风都有可能使那排球偏一偏方向。我想，这种潜伏的未知性，大抵也是体育运动一向最引人注意和趣味的原因之一了。缘其如此，她的从容自若也方见得不易。
毕业了，一下子闲下来。无意间看到她的博客，叫做“半壁”。这时才知道她是个十足的仙剑迷，正在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仙剑四发行。小学时候闲暇太多，无事便也玩单机的游戏，柜子里积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精装的游戏碟的盒子。“仙剑”自己一度也是有情结的，只是太久远的事了。凭着残留的印象，我在她的一篇文章后面跟了简短的帖子，简单说了几句对仙剑的看法，没想到几天后再去看时，竟被她引以为同道的仙剑迷，语气中颇是激动。诧异之余，不禁想——她周围像她那样热切地迷恋仙剑的人，是不多的罢？或许她自信的许多东西也是这样，在日常里是找不到共鸣的，所以在这样一个自由展开自己的空间里，会完全不一样，自由，活泼，喜怒都那么分明。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臆断了。
有一个原来九班的女生很严肃地在我的跟贴下面继续跟贴，和她讨论说：我觉得这是咱们学校的人。说不定就是五班的谭斯瑞。周如菁也表示认同：对的，很有可能。我一笑而罢，不再留下任何言语。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闲来惹是非的心思，再弄出一个让人猜的身份来。网络就是网络，当虚幻和现实绾结起来的时候，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你永远都不知道，事态将要怎样发展。
后来看到她在上面记录她的学习生活，写到开学的时候，她玩完仙剑后心情激荡，乃至作了一首诗，被老师当着全班面来读。在那篇文章里她附带了那首诗。七律的形式，只是不押平仄不叶韵。好坏暂且不论，然而那份从游戏故事里获得的感动，却是要满溢出来的。应当又是一个哀婉然而不失风骨的爱情故事罢，循着仙剑一贯的侠柔风格。那场景里不单单有蜀道和古代的州县，还有水底和魔界，有浪漫也有刀山火海。她也是多情的人，否则不会这样被打动。
其实游戏也好，漫画也好，小说也好，你都可以尽情地欢喜悲愁，为故事中的人一掬同情之泪。因为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是形而上的东西，不会影响到真实的生活。而现实中的感情，别说是远没有那么大起大伏悲欢离合，即使最简单的纯净的好感，却也要对自己多一份保守。
小说﹑漫画﹑戏剧﹑游戏﹑影视，对于有些人，它们的好处就在于，你没办法或不愿经历的事情，通过一种隔岸观火的方式体验了。或许没有亲身经历那么真切那么通透，快乐和甜美永远只是雾里看花，但是伤心起来，却也远远没有那么彻骨。
初中日渐远去，她的博客也淡出了我的脑海。直到几天前，偶然想起再看一看的时候，却看到她为博客加了密，需要密码才可以进入。我并没有觉得什么意外，本来每个女孩子都该有自己的秘密的；本来她这样的女孩子，就不应当希望把自己的一切都展露和交付出去。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她这样的做法，早就应该了。
我记录下的这些东西，都是定格在记忆里的影子。像是某一天你拾缀旧有的东西，翻出的泛黄的照片里的女孩子，头戴簪花，定睛含笑。你暂停了手，唤起些温暖的回忆。你想问一问，现在她还好吗。
可是你知道，她已必定不完全是这样了。人要随岁月变的。何况在这个年纪，本就是今日风雨明日晴暖。但是陪伴你成长的她，永远都是这样子，安静的，活泼的，自信的。像是在老舍说的，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永远都是十七八岁时候的模样，还是那么轻巧，像仙女飞降下来还没十分立稳那样立着。一双小绿拖鞋，像叶片那样在永不凋零的春天的树上招摇。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