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薛之山心想。
据说这鎏金箱子放在这里已近百年,可是眼前的嫁衣,珠环翡翠点缀,丝绸火艳纱丽,做工精湛,明显是出自大师之手的嫁衣,只怕望族名门的千金出阁也用不上这样的嫁衣。薛之山一把拿起嫁衣,一封信却从中掉落在薛之山的脚边。信件保存完好,但是白色的信封已经泛黄,毕竟是百个春秋前的书信了。信封正面端庄地写着“慕容紫英亲启”六个字,薛之山身上的每根神经都抽动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信封底的五个字,更让他触目惊心——韩菱纱绝笔。
回到家里的薛之山依然久久不能平伏心情,他颤抖地看着信封上的字,呆呆地一动不动。他知道外曾祖父与韩菱纱之间的渊源,但是未曾想过这种渊源会联系到慕容紫英。这琥珀色的鎏金箱子,这华丽艳红的嫁衣,还有这封泛黄的书信……薛之山想起了青鸾峰上的那方墓土,想起那夜与慕容紫英在茶寮里的偶遇,想起了龙葵……千山万水、千丝万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紧紧地罩住了他。
“或许命中注定接受那枚九龙缚丝剑穗。”
“你看,一枚九龙缚丝剑穗就牢牢地困住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菱纱送你一枚九龙缚丝剑穗,那我……”
薛之山能想到慕容紫英在寂寥时握这九龙缚丝剑穗的落寞。韩菱纱临死前都要送给云天河一份刻骨铭心的礼物,却只许下偶尔想起她的小小遗愿。也许慕容紫英早已知道韩菱纱是不属于他的,他挥剑刻上“爱妻”的那一刻,其实只想要一个慰藉,就算是告慰那个永远达不成的梦吧!然而,他始终不知道,早在很多年前,那位垂死的姑娘多想穿上美丽的嫁衣,给一个自觉亏欠而深爱的男子看……
琼华远去,那些看起来肝胆侠义的故事不过是繁华世界里的一场梦,终有一天梦散了、曲终了,便永远隐匿起来。然而,那些琼花满月的一生之盟,那些即墨烟花的一夜璀璨,同生死共患难,心心相印的情感千秋万代都能让人热泪盈眶……
“用五十年阳寿换一次掘陵,真的值得么?”
也许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所以薛之山一直错了,吸引写书人的不是值得或不值得写的故事,而是愿意不愿意写的人和事罢了。
龙葵教给他的御剑飞天,他一次也没试过,没想到第一次使出御剑飞天,去的便是寿阳,而这一去,或许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但如果上天能听到他的祷告,他希望把装着华丽嫁衣的箱子亲手还给慕容紫英……
青鸾峰依然如旧,绿水青山、鸟语花香教人如痴如醉。每年韩菱纱的忌日,慕容紫英便会一天一夜地在墓前守着,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也是在等着,等着他那位很久都没再见的挚友。
“……你来了?”慕容紫英一直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然而岁月磨平了当时少年的锐气,他学会了惯看秋月春风。
“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这把曾经在剑舞坪低声吟唱的少女声音,就算到了死的那一天也不会忘记。
风吹落了树叶,飘飘飞去。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幻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慕容紫英始终背对着她,有些沧桑自己承受便好,“唯有天道恒在,不曾更改……”
明明是多年不见的挚友,明明是朝思暮想的重聚,然而此刻无声胜有声。
“他们等你很久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先回剑冢。”
御剑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刻意回头看了青鸾峰、看了柳梦璃、看了那方墓土,此处让他恋栈大半辈子的地方,也许这一眼便是诀别。剑逆风而去,在天上形成的小旋风拉至远方……
陈州,南坛湖。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一次的。”
薛之山把琥珀色鎏金木箱递给了慕容紫英。那件华丽的嫁衣,那封泛黄的信,仿佛是一个终结,也仿佛是一个开始。慕容紫英木讷地站在原地,平静地眺望远方的千佛塔。
“谢谢!”慕容紫英低声说道,也许他的心早在哭泣。
薛之山摇了摇头,冲着慕容紫英轻轻一笑,便转身而去。他用五十年阳寿换他们四人一百年后的重聚,羽恒子那句掷地有声的“值得么”,不应该以“值得”或“不值得”作为答案,而应该用“生尽欢、死无憾”作为完美的诠释。
何谓浮生?
浮生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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