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这部篇幅并不算长的作品耗费了川端先生近13年的心血,这不禁让我联想到曹雪芹在悼红轩内披阅十载的画面。然而,相比起《红楼梦》而言,《雪国》的篇幅恐怕还不到几十、甚至上百分之一。每每我翻阅《雪国》的时候,总是不敢遗漏一字,因为如川端这样情感敏锐的作家花费数十年所完成的作品,每一处语言,点滴的心思变化必都回味无穷。
总的说来,这部小说的情节结构非常简单,简单到其中清晰的线索只有主人公先后三次前往雪国。若硬要为这个结构添加一点情节的话,那么也不过是岛村与两位萍水相逢的女子之间的情感纠葛——尽管这纠葛也并不那么清晰。除此之外,便是围绕着这个简单的线索展开的“冗长”的叙述。然而,这叙述却多少有些支离破碎、漫不经心的味道。仿佛这其间可以抛却叙述故事的逻辑结构一般。作者的笔触仿佛
随兴所至,情节不慌不忙的发展,而写作者还在边叙述边分心眺望窗外的景致。似乎很难找出某一处情节的出现是故事发展的必然结果,甚至就连以高潮结尾的雪场火灾、叶子之死也是命运偶然的捉弄。看起来,这很违背许多小说叙述的要义。那么,这样一篇看似散漫的小说又是靠什么来体现它的完整性呢?我想,是一种内在精神的完整性与统一性。确切说,就是“物哀”与“虚幻”的整体贯穿。当然,这种精神不仅在《雪国》中得到了统一,更在川端先生的整个创作生涯中得到了体现。
这种精神首先体现在主人公岛村的身上。他喜欢一切带有虚幻色彩的美。譬如,他喜欢西方的舞蹈,但实际上他根本一次也没有亲眼欣赏过任何一种西方的舞蹈——他欣赏的是他空想中的舞蹈的幻影,而这种空想则是“由西方的文字和西方的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第一次见到叶子的时候,是在通往雪国的火车上,他面对着玻璃窗悄悄的欣赏映在窗上的、叶子美丽的脸。可是,这种近乎迷恋的沉醉则是缘于玻璃窗与窗外浮掠的灯光所共同形成的幻影,以至于,让岛村产生了某种错觉,“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正是这流动在窗玻璃上的暮色与灯火让姑娘拥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美”。然而,当流火消逝之后,黑沉沉的夜幕下,映在窗玻璃上的脸依然美丽,可是岛村却失去了兴趣。
这种精神还体现在女主人公驹子的身上。她为了拯救未婚夫而做了艺妓,然而她的心灵却是纯美无暇的。小说中多次重复着岛村面对驹子时的一种感受,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纯真”。面对着自己钟情的男子她在试图谋求精神上的契合。然而,岛村却一再的认为,她向往的“美好”都是一种“徒劳”。她写的日记是徒劳的,她对城市事物的憧憬也是一种单纯的徒劳,她为了已有新欢的前未婚夫所付出的一切也是徒劳,她努力不懈的练习三弦更是一种徒劳……然而,每一次,伴随着“徒劳”这样的念头而生的,却还有岛村一次次的触动,深深的沉醉——尽管一切都是徒劳的。总之,驹子所憧憬的美要么就是虚幻的,要么就是转瞬即逝的,而她的生活早已陷入了泥淖,举步维艰。
小说的开篇和结尾是最为精彩的两个部分,它们前后呼应,将川端想要传递的精神连接贯通。
开篇简洁无比。“穿过县界长长能过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短短32个字,却完全将我们带至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仿佛传奇或者魔幻故事中的主人公穿过了一段长长的时空隧道通向了某个世外仙境。隧道、夜空、白茫茫的雪地、火车和信号所。唯美的画面,奇美的意境。若要用两个字来总结,那么只有“虚幻”。整个故事从这里开始进入叙述,这是岛村第二次前往雪国,而开篇火车就已经停靠在了雪国的小站,进入了一个虚幻的空间。
文章的结尾是雪场火灾,叶子之死。岛村和驹子听说起火了,于是向出事地点奔去。然而这个时候,作者却开始用大量的篇幅描写他们奔往火灾现场的途中看到的银河。于是,一幅雪原银河图便以极其震撼的效果冲撞进了我们的脑海;然而画面一转,烈火却以极其醒目的色彩在这画面的某一角出现,然后愈烧愈烈,与雪原银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造成了巨大的视觉冲击!而美丽的叶子就是在这样一个大火漫天的雪地上坠楼身亡的。有评论者说,“作者的内在艺术动机,其实并不在于表面上所描绘的雪中火灾,也不在于要交代叶子的死,而在于传达雪夜火场中的银河摄人心魄的冷峻、神秘和虚幻之美。”可是,在我看来,雪夜银河的场景实际上是叶子火场坠楼的投射。岛村虽然还没有到达火场,可是他却以另外一种方式目睹了叶子的死亡。他看到了那绝美而神远的银河好似倾落下来一般,仿佛就是在眼见着纯洁美好的叶子在雪原烈火中翩翩坠落。这种能够称之为感应的情绪是神秘而又哀伤的,因为这其中多少带上了宿命的味道。川端并没有安排岛村成为那场雪夜火灾的第一见证人,他只是邀请岛村在雪原上欣赏了一回寂美无边的银河,然后再让那银河忽然的泻落。那哗啦一声倾泻下来的,不仅仅是银河,不仅仅是叶子,还有如银河、叶子般绝美而又哀伤的事物,和理想。小说的结尾,以这样一个特殊的场景完成了其内在的精神强化,在作品的最后将情节以及作者所要传达的精神意义推向了高潮。小说以虚幻开篇,最后落幕于虚幻的雪夜火场。
总之,一切都是徒劳的。忽然之间,我似乎能够理解川端的自杀。他终其一生追求美好于纯洁,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终于既无法挽救堕落了的民族文化,也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衰老,以至,再面对纯洁美好的“睡美人”时,内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巨大挣扎、痛苦、无力感,以及难以言说的羞耻心。面对他心目中美好的理想,他已衰老到无法动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他已经衰老,生命从盈满的状态转变为枯竭,这样枯槁的生命力既无法欣赏自己毕生追寻的纯美,也不配拥有这样的美好。于是,他选择了死亡。
原来,艺术家的生命是靠着生命力来维系,而我们庸庸大众的生命,则是靠着呼吸和柴米油盐,来维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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