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代(五)(2007-02-03 11:28:06)
第三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实在是冷,彻头彻尾的冷。平躺背冷,侧躺向上的半边身体冷,再转个身,另一半身体更冷。蜷缩在睡袋里只觉得无所适从。最后还是顶不住一天的累,意识模糊起来。
醒来的时候,同伴已经离开帐篷了。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昨夜放在身边的一支蒸馏水——结冰了。我哆嗦着穿好衣服爬出帐篷,清晨冰冷的空气把我包围,篝火早已成为一堆灰烬,我们的背包堆放在一起,背包罩上也结了一层雪白的霜,枯树枝也包裹了一层晶莹的薄冰。由于冷,大家的动作也缓慢起来。幸而还是一个晴天。等我们做好出发准备的时候,太阳早已晒到对面的山坡了。
我又被安排在马背上,穿上了我所有的衣服,胖乎乎的几乎不能动弹。昨夜我们休息的地方已经是那片密林的边缘了,没多久我们就行进在山脊上,海拔渐渐升高。望向远方,山不险峻,连绵着,寻不到边际。不久之前下过雪,遍地是与泥水搅和在一起的积雪。四周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我尝试着下马走了一段,跌跌撞撞,很快就落到了队伍的后面。同伴看不过眼了,又把马让给了我,继续徒步去了。
天很蓝很蓝,太阳毫无阻挡地刺激着我的双眼,晒干着我的皮肤,却没能带来多少的热量。渐渐我的双脚像是失去了知觉,连冷都不觉得了。我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睡着了掉下马。今天乌代和欧米那的话都少了很多,连续几天的奔波,他们已经很累了。欧米那不时上马坐上一段,乌代却还是坚持走路。我喊他上马,他笑着说不好意思上,你的同伴还在走路呢。山路特别的漫长,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高山湖泊旁,这里就是著名的黑湖,深蓝色平静的湖水没有结冰,但却让人觉得它是凝固的。在湖边休息的时候,马儿看起来很累。
我问乌代:“马这样走受得了吗?”
“象这样子还好。曾经有人骑马两天从贾登屿赶到哈纳斯,中途就死了一匹。”
“啊,真可惜。马主损失很大啊。”
“他哭了,伤心地哭了一场。那匹马是他从小养大的。”乌代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凝重。我不再说话。
后面的路似乎永无止境,一直都是长长的山脊,我在马背上继续努力抵御着寒冷,有好长一段,时间好像静止了,我越来越觉得哈纳斯是个无法到达的终点。
一个同伴一直在徒步,走得越来越神勇,和另外一个马队一起,抛开我们很远。渐渐地他走到了两山之间远处的路上,只依稀看到他成为一个小红点,而我们仍在山坡上的小路。乌代和欧米那商量了一下,让我们下马等着。乌代飞跃上马,向山下急驰而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乌代让马儿跑起来,只能用英姿飒爽四个字形容。欧米那带着我们在山坡上慢慢走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我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起来。温度也似乎比早上高了很多。山路延伸的前方是一片松树林,这时乌代和走失的同伴也和我们会合了。树林边缘,倒着一株巨大的松树,我坐到了树干上,拿出相机摆弄,同伴干脆躺倒在草地上,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我们聊起今天行程的艰辛。乌代告诉我们,穿过这片树林,就是哈纳斯了。
哈纳斯就要到了吗?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们默默地前行。渐渐有了牧民的踪迹,放养的牲畜、栅栏、木楞房,然后是散落的村子。松树林中的一切都让人感觉到闲适幽静。一个小时后,图瓦人的村子密集起来,有人骑着摩托车超过了我们,还和乌代打了招呼。路旁的屋前人们正在宰羊,小孩嬉笑着围观。只是两天的山路,生活气息已让我们觉得久违了。
在我们即将爬上一个山坡的顶部的时候,乌代和欧米那让我们闭上眼睛。
“一、二、三!睁开眼睛!”
眼前山坡下,就是我们四天行程的目的地——哈纳斯湖。山是秋林,远看湖水泛着灰白,湖边是一圈又一圈密密的木楞房。
本可以坐车就能到的哈纳斯,我们走了四天,绕了一条长长的远路,终于到达了。
来新疆前时常挂在嘴边的哈纳斯,出发时让我们向往不已的哈纳斯,就在我们面前了。为何我们感觉如此的平静?
或许是不舍我们新疆之行最精华的四天就这样结束了;或许是我们的热情,早已随我
们的脚印,留在了四天中走过的树林里、山路上、小河边、草丛中;或许是一路上的美景太多太多,眼前这哈纳斯的湖景没能让我们再度兴奋。
而我知道,过了明天,就要和乌代、欧米那告别了。
那天晚上我们叫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是大家都吃得很少。白酒喝了几杯,有同伴已经醉倒。乌代不能喝白酒,但是也陪着我们喝了一点啤酒,保持清醒的他把烂醉如泥的欧米那送回了家。那夜大家想必说了很多知心话,想了很多心事。清晨起来,昨夜的细节已经记不起了,只知道夜里下雪了,四周已是一片白色的世界,黑黑的木楞房房顶、栅栏、院子,到处都铺了一层白雪。哈纳斯湖如仙境一般,雾气飘浮在宝蓝的湖水和满山洁白的雪松之间,久久不散。回想起来,雪后的哈纳斯是美丽的。而我们没有嬉笑玩乐,在湖边散步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开哈纳斯,赶往温暖的南疆城市喀什。
乌代和已经酒醒的欧米那执意要送我们。我们分别在哈纳斯景区的闸口,他俩站在路边,身后是灰色的山和灰色的天。车缓缓地开动,我们向着他们挥手道别。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泪水已模糊了我的双眼。虽然互说了再见,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后记:
我到达喀什以后,收到乌代的一条短信,让我不禁微笑:“我要向你道歉,我告诉你们我23岁了,其实我才19岁,我怕你们觉得我是小孩子。”
回到广州以后,和乌代通了几次短信。那个冬天他把马都卖了,回到冲乎尔的家中,过着“什么都不做”的冬天:成天呆在家里看电视;帮父母宰鸡;去邻村参加朋友的婚礼。第二年冬天,他到了阿勒泰,在一家酒店学厨;而欧米那,他也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往日一起走过那段美丽的山路的朋友,现在身在何方……
清晨起来,背包罩上结了一层雪白的霜
枯树枝包裹了一层晶莹的薄冰
景物大不相同了
宁静的黑湖
不断前行,似乎没有尽头
乌代去追赶走远的同伴
松树林入口处的大松树
雪后哈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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