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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序系列五

(2019-01-15 05:04:15)
分类: 杂文乱弹
《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卷五序

《乡 村 民 谣》                 主编  何敬君

还乡之旅


                                                           何敬君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
编辑《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之《乡村民谣》卷,让我经历了一次还乡之旅。不过,我所还之“乡”比海德格尔说的“乡”要狭窄得多,大概可以具象或聚意为乡间生活、故里风情等。而从中国文化发端于农业文明这个源头而言,这条旅路又很宽广、很遥远:“飘忽迷幻的梦里——我跋涉着那迢迢的旅路,回到乡园去”(梁宗岱),“背后,有我的家乡;前面,是遥远的路……”(羊翬),行行复行行也难以抵“乡”。
诗人都是游子,人生被一腔浓浓的乡情浸泡着,而曾生长于乡间者的情怀里更有理不清的追忆、悲悯、惆怅、怨幽与畅望:“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鲁迅);“抱着无涯际的‘做客’情怀,凄凄清清地辗转着,而又频频向过去回首的生涯啊!”(胡风);“我怀想着故乡的雷声和雨声……这些怀想如乡愁一样萦绕得使我忧郁了”(何其芳)。
百年乡情依旧忧郁着浓稠着,可谁能真正回到摇篮般单纯的经验之境呢?“人是不比蜘蛛聪明,当蜘蛛乘着春风作冒险的尝试时,往往陷于不能预知的命运,而人们的憧憬,又往往是世外的风土人情”(陆蠡);“大地的胸脯全是我的田野。没有一种陡然而起的湍流可以汩没这无边无际的土地与山川,也没有一种凌厉的风霜能阻止我的有形与无形的耕耘和收割”(刘再复)。壮阔飞扬或幽怨柔戚的乡愁,便酿成了甜蜜的忧伤、高贵的痛苦,便伤成了一种审美的病。还乡者共同的故乡却日渐沦陷,原野被吞噬,乡土失血失色,物欲遽胀加速着人间的漠然疏离,诗人们甚至失却了怀乡的出发地和落脚点,漂泊无归越来越成为宿命:“说‘回家并不意味着抵达’,现在就算我们一道/往更早的好时光走,过了天涯都不定居……”(宋炜);“在钢铁与水泥矗起的隔膜之间,在物质与物质凸出的冰冷之间回家……在殷殷渍出血珠的伤口之间,在纸一般单薄与苍白的灵魂之间回家”(刘松林)。在中青年散文诗人的作品中,我感受着日渐远去的乡村意象与汹汹而来的都市意象的缠绕,归乡与漂泊、压迫与抵抗、疼痛与慰藉、变化与恒在、虚无与实有、古典与现代等多重复杂主题的交织:“洪堡镇是我的故乡,许多不能食的东西正在生长……鲜花模样的水泥得寸进尺”,“石头像故乡难以吞咽的避孕药”(方文竹);“从故乡出发,留在梦中的夜,便成一只守门的老狗,意味深长地叫上几声……”(栾承舟);“籍贯属于乡村的瓦有一天走进城市……都不会说话了,语言生锈,瓦只会像瓦一样,咧着幽深的嘴。”(冯杰);“人们正像一群赌徒一样抵押着一切……我把行程抵押给铁轨,把痛苦的生活抵押给虚无的理想”(郑小琼);“西河地的少年有一车忧伤推不动了。夏天推不动,秋天推不动……从此给我,西河地的绝望……”(李俊功);回望故乡或从故乡出发,都是身内的迷惘与身外的疏离,诗人成了“被秋风打击过的人,只剩下“悲”的上半部分,“伤”的左半部分”(徐俊国),“汗水最贱是现在的社会行情”(陈劲松)中,“站在一堆废墟里观察阳光,这是多么悲伤的事情”(老秋),又是一种怎样的抗斥与突围?怎样的想望与呐喊?所以:“从今天起,我把大地上每一个村庄都叫故乡,把每一个人都认作我的乡亲……”(黄恩鹏)

百年散文诗的还乡之旅是以悲悯高贵的情怀筑就的,是以澄净沉隧、“美而幻”的诗境铺垫的。“美而幻”是耿林莽老先生对散文诗的审美观:“如果换一个提法……那便是人们常说的‘意境’”。散文诗作为与古体诗、自由诗并列的三大诗体之一,须着力于传统诗学精髓,以意象为灵魂,营造韵味沛然的意境,而语言的锤炼氤氲可谓关键。一百多年之前梁启超就呼吁诗“要新意境”“要新语句”,最近又有文艺批评家提出“词语问题大有可能是新诗面临的基础性问题,甚或根本性难题”(敬文东),这对当下散文诗创作同样具有切肤之意。我想以欧阳江河的诗句与同龄及更年轻的散文诗人们共勉:“整个秋天我写一首诗/为了救出几个字”,多么希望自己晚年时也能像博尔赫斯那样自豪地说:“我品尝过众多词汇……”
充作此卷主编,内心诚惶诚恐。在浩浩大潮中撷取了若干弄海者的作品,个人眼光功力所限,多有遗珠势在必然,唯请海涵。                                        


2017年,农历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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