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Socrates

写这段文字的动机很单纯，如苏格拉底所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疏离隐含一个前提，那就是曾经的亲近。

回忆中确实不乏这样的片段——我曾经对新东方充满了感情。最近这阵子，我在散步时，发呆时，躺在床上时，会时不时想到那些片段，但心情已不会惊涛骇浪了，偶尔会荡起一点点小涟漪，但更多时候，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如此的平静，以至于我有时会问自己：我在审视自己的人生，还是另一个人的？不得而知。但只有在这种平静的状态中，才可以用文字记录所审视的，因为这时的文字能离真相更近些，虽然，真相总是难以触及。

2007年3月6日，我到北京领集团优秀教师的奖，并作为代表发表获奖感言。我当时发言的题目是《时间是如何运动的》，这段发言记录在我的博客里。其中有几段话是这样的：

“人们喜欢做预测，但结果却并不总是正确。十几年前，走进中关村小平房的第一批学生应该没有预料到新东方后来会在美国上市。但这并不阻碍人们对未知进行预测。我们根据历史对未来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预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默认了一个有趣的假设：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会继续发生；时间的运动是循环往复的。

时间的运动真的是循环往复吗？我时常这样问自己，却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笃定的答案。也许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答案。相信基督教的人和佛教信徒们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展开永无休止的争执。

循环往复往往是在人们瞠目结舌的那一刻被打破的。一所民办学校在美国上市，与之相关的除了股票、民族精神、新东方人的士气，还有就是瞠目结舌那一刻的产生，和那一刻产生时时间运动方式的变化。在线形的运动方式中，我们再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因为它丧失了过去作为参照。我们当然会产生对未知的惶恐，但生命终于在难以预测和神秘的气息中迎来了鲜活的力量。

最近，我时常能感受到这种力量。它让我想起Ibsen一个剧本里的几句台词。

Woman：I feel that awesome power.

Men：What do you mean by “awesome”?

Woman：The power terrifies, but it attracts, or even allures…

女人：我感受到了那股让我心生敬畏的力量。

男人：什么是你所说的“心生敬畏”呢？

女人：那股力量让我害怕，却吸引我，甚至诱惑我……”

我还记得我从台上走下来的情形，虽然一些听众的眼神传递出不解与困惑，但还是有不少人喜欢我的发言，张亚哲老师、李杜老师都走过来同我握手，后来，我的获奖感言以文字形式出现在《新东方精神》杂志上。那天，我很愉快，那种愉快应当如何描述才能让你想象得出呢，这样吧，让我将那天的我和昆德拉笔下的Tereza建立一点联系（虽然我并不十分喜欢这个角色）。

当Tereza离开生活多年的小镇，来到布拉格见Tomas时，“She seemed in a good mood, even a little boisterous.” “boisterous”指充满精力有点吵闹的样子，大概接近一个人喝了几口酒，并没醉，但话变得多起来的情形。那天的我应该就是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愉快的。我在散会后话很多，天南海北地扯，但脑里响着的还是自己发言时的声音，心里泛着甜蜜。一位同事后来对我说：“你懂的东西好深啊，但新东方不需要。”我回答他：“我也懂新东方需要的东西。譬如，考试的技巧”

那天，那位同事看到的场景大概是这样: 一个女孩与男友约会，结果女孩打扮得过于隆重了，使男孩有点手足无措。我对这个场景的理解是：女孩并不希望去更豪华的餐厅，她穿上自己最美的衣服，只是需要确定自己不让男孩丢脸，当然，如果男孩需要，她也可以立刻换上牛仔裤和T恤。构成这种任劳任怨的基础是：女孩对男友有真挚的感情。

我和Tereza又是不同的。Tereza在Tomas面前缺乏自信，所以，到布拉格见Tomas时，她夹着一本书——《安娜·卡列尼娜》，昆德拉说，那本书是她进入Tomas世界的钥匙。而我，在新东方的讲台上是自信的，对于自己所讲的知识，我想，应该不让人感到失望。Tomas并未嫌弃不自信的Tereza，他在夜里紧紧抓住她的手，他对自己说：“I would lie down beside her and want to die with her.”新东方甩开了抓住我的手。又或者，他从未真正抓住过。

集团优秀教师的奖，我持续五年获得。我就像一个马拉松运动员，一刻没有松懈过，一刻没有怠慢过，不停努力跑着。如果不是接下来的故事，打破了这样的循环往复，我想，我还会继续跑下去。

2009年，我没有去北京领奖。这是我第一次缺席。

2010年，这个奖将不会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2007年3月6日，我在台上讲述时间如何运动，那天，我大概没有想到，我预言了我即将经历的人生。马拉松运动员终于停下脚步，决定离开这个跑道 —— 曾经亲近了六年的跑道，在这个时刻，循环往复被打破，只有昆德拉在《生命难以承受之轻》里写的那句话在空荡荡的跑道上响起：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的重复，我们就会像耶稣被钉于十字架，被钉死在永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