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年地过了,塔松的身子倾斜着,像是一位驼背青年,依旧茁壮地成长——原先倾斜的树冠,渐渐地长直了——却又和倾斜的树干形成了弯弓之势。只是那冷冰冰的铁箍没有生长——那锈迹斑驳的铁箍是没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东西是有资格无情的。渐渐地,那铁箍就长进了树干里,把树干勒成了蜂腰……。那些年,南院的班车往往就停在这棵大树下。每每在等班车的时候,我会久久地盯着那紧紧勒进肉里的铁箍,偶尔也会对人生和世事产生莫名的遐想……
最近,南院的地盘置换给了临沂二中,于是二中的领导们按照自己的审美理想,对南院进行了大规模的“装修”:热火朝天、昏天黑地、大动干戈、改朝换代、乱七八糟、人仰马翻……这些词儿用起来都很合适的。看着生活、工作、居住了20多年的美丽校园,竟像郭沫若一样“燃到这般模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有一件事情还是让我感到了欣慰:他们请园林处的行家,把塔松的根部挖出来,用草绳把树根缠成一个大球球,然后动用吊车,把树干扶直了重新栽种。铁箍倒是去掉了,像是冲出了鲁迅先生所说的“铁屋子”,可怜露出的却是白骨森森的树干。“扶正”的塔松躯干倒是垂直了,树冠却又不垂直了,大树畸形依旧,更像柳宗元笔下的种树郭橐驼了!临沂二中的“相”们爱心无限、创意多多,缠缠绵绵地给大树挂上了若干吊瓶,每天按时打针输液,像是对一个濒死病人的临终关怀。
大家看到塔松这副五花大绑的怪模样,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有人说:“要是活不了,还不如就让它像原来那样生长”——这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觉得这是一种“活法”;也有人说:“把铁箍去掉,即使死了,也值得了!”——这叫“不自由,毋宁死”——我觉得这是一种“死法”。
正像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的精典对白:“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活着固然不容易,可死也是不容易的啊。我既不愿意让大树就那么委屈地活下去,更不忍心大树就这么悲壮地死掉(我希望那塔松像胡杨树一样顽强:生而三千年不死,死而三千年不倒,倒而三千年不朽,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啊!但我知道,大凡和我一样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估计和我差不多一样也是生活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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