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架之后
昨天上午知道校方要剥夺我的周末,且为迎接什么高中教学评估去做假,当时就气不打从哪里来。作为一个教师,我始终把不做假作为底线,尽管我能理解别人做假的无奈,但我不允许自己做假的。早就听说校方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这样的工作,一开始,我就跑到校长处申明:检查我的教学,想怎样检查就怎样检查,我无需做假,也请校长别逼我做。校长当时也一脸真诚,说:科组长到底让你做什么,我把他叫来。我很感激,就说:不用了,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想为难别人,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后来,科组长也分派了任务,但没有具体的(他也弄不清),具体就是要教案计划总结教学反思之类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现成的,我打印交上也就算完成任务了。以为没有事了,可谁知,现在又来了个“冲刺”。前两天接到一个任务,要我写一份2008届高考语文考分总结分析,我带了这一届,没有理由不写,可是只有高考分数,没有该届学生的入学考分,就向分派任务的C老师索取。他说:不用了,你自己编几个数据就行了;昨天我们到几个已经评估的学校取经学习,他们都是这样搞的。听罢,心里好笑:这是什么评估啊,上下忽悠而已;真正的专家来评估,就不能发现下面在编造吗?非常理解C老师的好意,他是想让我少费些心,可让我编造,这等于让我吃苍蝇般恶心,何况这是所谓的档案,是留给后人的历史资料,如果编造,这不是欺骗后人吗?如果说这是文化建设,那不是在搞文化的豆腐渣工程吗?最后坍塌的结果,可就不只是断送几个有形的生命啊!
我不能造假,可是校方在逼我。被逼无奈,我又到找校长,表达自己不满的心情,同时也表达对他本人的理解。然而,下午开会校长居然没点名地训斥道:有的人牢骚怪话,什么“劳动法”,什么“农民工”,简直就是动摇军心!当时我真想站起来反问他:你凭什么就可以无视“劳动法”?谁给你这样权力?但还是克制住了,毕竟想到平时他对我也很尊重,自以为彼此私交不错,因这样的破事伤私人感情划不来,何况他这也是被绑架后的无奈表现呢?
可难道就如此心安接受做假的绑架吗?想来想去,我还是没有理由做假,于是再次给校长发了封办公短信:
校长,别逼我。你在会上训斥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我今天的心情很遭,写了一篇短文,从校园博客上撤了下来,挂在新浪博客上,但愿你能理解我。我自以为与你私交不错,难道我太天真了吗?
短信发出去后,心情似乎还是很沉重的,以致夜不能寐。似梦非梦地出现如下情景:
我被枪管顶着脊梁,身后的强盗要我向我的后人装出笑脸,并向他们喊话说:快过来吧,这里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可我知道,自己误入尘网,才遭绑架,怎么忍心用假象与假话骗后人重蹈死地呢?可是,脊梁上那硬硬地挤压得我钻心地痛,我不知脸上绽放了笑容没有,但我的的确确喊出了那骗人的假话;紧接着,就看见后人一个个坠入深渊;最后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声,在脊梁上火辣烧灼的剧痛中,我身体失重了,也坠入了深渊……
梦魇般地醒来,我揩拭去额上的虚汗,却揩拭不去现实的恐惧,现实中的我不正是如此地被绑架了吗?绑架之后,我又两种选择:一种做英雄,把真相喊出来;另一种做害人的傀儡,就像刚才的梦境中那样,为保全自己,用假象与假话欺骗后人。我不敢说自己能做英雄,但要当傀儡,我也不干,可是事实上自己似乎已经当了。此前,可能还会为自己寻找正当的理由:求生是人的天性,强盗达到目的后,自然会给一条生路;而面对因为自己的喊话而倒毙的后人,我可能会欺骗自己的良心申辩——当时,我的笑脸是扭曲的,我的喊声是颤抖的;稍有思想的人,也应该推想到我被绑架,不应该盲目前进嘛,怪只怪他们太没有思想。
如果知道最后还是一死,被绑架后,选择做英雄,就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问题在于,求生的本能总会令人不会放弃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这样,剩下的就是怎样不做害人的傀儡了;要不做,必须有两个条件:自己的机智和后人的思想。自己的机智,才能把笑脸扭曲成逃生的信号,让喊声颤抖成传递报警的指令。即便如此,如果后人只是一群没有思想的“尚古族”(或曰“追星族”),那悲剧还是不可避免的。反过来,如果后人思维敏捷思想丰富而深刻,那么,即便前人没有笑脸的扭曲和喊声的颤抖,他们也应该能敏感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什么事了。
由此看来,在今天教育被绑架之后,教师也许身体失去了自由,但思想的自由空间还有,时刻不能忘记用自己的机智给后人留下有益的暗示,同时不忘把对后人的思维训练和思想培养作为自己生命活动的重要内容。只有如此,绑架之后,自己才可能不做害人的傀儡,避免那可耻而又可悲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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