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本来就是权利

有位同行读完我挂校园博客上的《能不为权力教书吗》一文，留言如下：

敬佩李老师犀利精辟的文字。只是我有一个疑问，在一个权力侵蚀一切的环境中，我们真的能做到没有权利意识吗？我们真的能将自己信奉的平等自由完全袒露给学生吗？坦率地说，我没有这样的自信。因为我也自觉或不自觉地在为权力鼓噪，犬儒意识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了。

显然，“敬佩”只是“疑问”的修饰，可我更喜欢别人质疑，因为这样的质疑往往可以促使自己思想的深入。于是我很快就回复了下面的文字：

其实，我写此文，正是主张权利意识的。权利是用来捍卫做人尊严的，而人的尊严与人的良知成正比。一个越有良知的人，才越可能获得尊严；也才算有权利意识。教育本来就公民享受的一种权利，只是遭遇绑架之后，它才成为一种权力。教师本来是为学生提供教育服务的，但因为自身被绑架，也常常把服务异化为一种权力；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可以理解，但我们应该警惕自己这样的异化。一般情况下，犹如人质般的中国教师，常常逼迫昧着良心做那些与教育本义相反的事。但这种事不能做得理直气壮，至少要保持内心的不安甚至痛苦感，否则，权利意识就会被丧失，我们就没有重拾尊严的机会了。另一方面，当用权力去剥夺孩子享受教育的权利的同时，权力的毒素也就侵蚀了孩子的灵魂，而一个从小就被权力毒害的人，长大后，一旦掌权，自然就会很热衷用权力绑架权利的“事业”了。中国社会暴民与暴政的恶性“互动”，很大程度是由中国的教育实现的；以致“中国人口多，而人很少”啊。一个有尊严的人，一个有权利意识的教师，我以为，是不应该让“犬儒意识”吞噬良知而“为权力鼓噪”竟心安理得啊！

写完这些文字后，却发不出去，怕半节课的敲打的工夫白费了，我就把它贴到这里；贴完之后，又觉得话还没有说完，于是就以这样一个标题，继续把自己的思想敲打出来。

“教育本来就是权利”这似乎废话，其实不然，单是“权利”与“权力”就很值得一说，犹如“法治”与“法制”一样，总在中国社会的话语中似是而非。而这种看似无意的张冠李戴概念误用，却表现了国人思想逻辑的“杂交优势”。正是这样的“优势”，教育在现实的中国社会中确实成了一种“权力”，而远非“权利”。以我的浅见：所谓权力，是获取、占有并支配资源（包括人力）的力量，而权利是满足公民物质精神生活需要的利益。权力与权利是一组对立统一的概念；权力源于公民让渡的部分权利，并以保护公民权利作为其存在的合法依据，权利也只有在权力的保护下才能更有效地被公民享用。然而，权力的扩张本性，在得不到有效监督控制的情况下，就必然会改变其初衷而大肆侵害公民的权利，演变成社会邪恶的渊源。教育由原本的公民权利异化成权力，就是其中一例。

中国的校园弥漫着“应试竞争”的硝烟，原本应该成为孩子乐园之所在，却变成了充满恐怖的竞技场。教育作为一种行为，一方面施事者因为具有这种行为能力而自以为有某种权力，可以颐指气使学生了，中国的教师尤其是那些“重点”学校的教师，能把自己的工作视为一种服务的，恐怕不会太多；另一方面，受事者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虽然倍感遭遇权力折腾的苦痛，但因为今天的“苦中苦”能换得明天做“人上人”的权力，一个个似乎也就无怨无悔了，面对书山题海，中国的学生，即便是那些“尖子”生，能把受教育视为一种享受的，恐怕也不会太多。

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本来是构成社会公平基础的事业，每个孩子无论其出身天赋有怎样的差异，都有享受同等教育的权利，因此，平均分配教育资源，贯彻生命平等意识，培养合格公民，就应该政府主办教育的责任与义务。然而，在中国，本应该为纳税人提供公共产品的公权者，一方面垄断着几乎全部的教育资源，另一方面又通过“打造”所谓的“重点”“名校”，肆意破坏教育的公平性，热衷“锦上添花”而不屑“雪中送炭”，人为地制造加剧教育资源的巨大落差。如此的落差，便形成了垄断者牟取暴利的权力势能；只可怜无权无势的纳税人为了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不得不再“自愿”贡献诸如所谓“择校”之类的“捐资”。如此这般，中国的教育就异化成了权力，它不但在经济上绑架了家长，而且在文化精神上绑架了孩子，绑架了整个社会发展的未来。本应引领社会走向文明的教育，却把人们重新驱赶到丛林中去；这是我们民族的悲哀啊！

在这样的悲哀中，每个想挣脱被绑架命运的教师，就应该从千方百计地为孩子“松绑”做起，否则，我们自己也就无法摆脱悲惨命运，而且还会在助纣为虐中继续最愚蠢的自我绑架。行文至此，我又想到意大利影片《美丽人生》中那位伟大的父亲圭多。通往纳粹集中营的漫漫路程，被圭多解释为一次儿子期待已久的野营，一份送给儿子生日的神秘大礼；而纳粹集中营种种折磨人的花样，被圭多解释为一种充满巨大悬念和诱惑的积分游戏：为了天真无邪的小儿免遭心灵伤害，圭多用伟大的父爱编织了"美丽人生"。我想，如果教师有如圭多这样的爱，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让孩子免遭绑架；即便自己遭到权力绑架，教师还是能够让孩子获得一种服务，获得一种享受，我们还是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恢复“教育本来就是权利”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