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
水
小小泉眼,汇溪纳川,然后用惊天的坚韧噬咬严严石山,凿通森森卯洞,便从白白的雾蔼里泻出来,从白白的云层中飘出来,白白的浪花白白的白鹤白白的白鳝,这便是古老的白河而今的酉水。
这是一条流着生命绝唱的河流。
这是一条淌满秀美神奇的河流。
逶迤的青山,为她储满了湿漉漉的故事。峭峭河崖,为她记录了风干的传说。
千曲百弯,百折不回,酉水,就这么款款荡荡流在湘西的胸脯上,流在湘西人的心窝里。
有长滩,有深潭。有刺心的悲壮,有无尽的勇往。
那长滩,如烈马嘶吼,飞惊溅险,刺激诱惑了一代代湘西人的不屈——
腰围兽皮的壮士来了,伐下山中巨木,挥斧扬凿,将艘艘空心槽舟扛下河滩;拾着河滩遗物的女人来了,牵着儿子,对着滔滔长滩,抛撒一把把粟米,丢着一声声长喊……
于是,便有了绞聚力量的纤绳:
于是,便有了攀越绝壁的纤道;
于是,便有了激越豪壮的酉水号子;
于是,便有了湘西水手一代一代不息的征越!
那深潭,平坦如镜,一汪深绿。从长滩一路嘶吼走到这里便静默无声。青山不走,河水不动。尖嘴白鹤绿头水鸟在这里悠然剔羽梳毛,乌棚小船和晾挂裤叉汗褂的木排在这里静静躺卧恍若入梦。
这并非糯弱的畏缩,这是疲惫后的休整,这是又一次力量迸发前的蓄积!
奔泻。蓄积。奔泻。穿山越谷。生生不息。
就有了“东南第一功”彭荩臣飞舟东海浴血抗倭;
就有了胡子元帅的红军奋勇不屈血洒河滩;
就有了沈从文从保靖码头走向沅陵,走向常德,走出神州,走向世界……
酉水就这么流。流过里耶,流过保靖,流过王村,流着湘西的悲壮,也流着吊脚木楼翠翠的等待……
湘西流着酉水。
酉水流着湘西。
酉水呵,你就象一管旺盛的血脉,旺盛着湘西世代人的精神,畅流着湘西人永不枯竭的顽强!
石 板 河
街
用一块块坚硬铺设了兴旺,用一幅幅古朴招来了昌隆。便有细岩细钻的古埠码头,便有飞檐翘角的吊脚木楼,便有鳞次栉比的古商老铺,便有悬立河崖扬旗悬幡的酒楼茶馆。
这便是酉水的石板河街。
酉水的石板河街,傍水而立,依山而建。石板,踏磨得幽绿光亮;河街,弯弯曲曲窄窄逼逼。
幽绿光亮的石板,展示着她的年轮和原来的坎坷。弯曲窄逼的河街,上演着她的原有风味与历史的留传。
石板河街是口储满古色古香与淳情的箱子。青一色幽绿光亮的石板,一块块连接,象一条古老的项链戴上水边的寨子。河街,两边木楼排列,门对门,窗对窗,屋檐宽宽地向前伸展,街中便有一线弯弯曲曲的天。
有山雾飘绕。有河雾飘绕。阳光下,看老妇人戴着老花眼镜在那一线天下缝缀;雨季中,看孩童用纤纤小手捧接屋檐上滴滴嗒嗒的积雨;夜色里,看河面摇动的一江灯火半轮明月,听渗着浓浓酒味的悠扬山歌,河街里,就会捡拾到清新,捡拾到神怡,捡拾到与现代久违和已被现代人淡忘甚或遗忘的细节与情愫。
近些年来,虽已有白瓷砖房契入,但因河街弯曲窄逼,终使那些洋洋的亮亮的难以大大款款挤身立足。
河街是用石板砌成的。用石板砌成的河街又是一座温情的肩膀,一手挽着山里弯弯的山路,一手挽着酉水弯弯水路。
从山路来的,是宽衣大裤、胶鞋草鞋;是绿豆小米板粟核桃;是山鸡野兔黑猪白羊。从水路来的,是蝉衣裙裤、西装皮鞋;是食盐味精肥皂香皂;是牙刷牙膏领带乳罩。
当然还有河下渔船老板活蹦乱跳的河虾鲤鱼和没有鳞片的团鱼白鳝。
于是,斑斑烂烂,五彩缤纷,小小河街便荡满了诱惑,挤满了欲望。石板河街也就很乐意地承载起这些,热情地迎接着山里水里来的脚步,不愿其烦地聆听满街讨价,还价的喉咙响荡。
山路来的,着一脸憨笑,慷慨地用三两竹筒的绿豆小米或三碗两碗核桃板粟换一包两包味精换一砣两砣香皂。山里来的不用秤,厚道的良心便是秤。水路来的,挑剔地抖一件红裙或一件西服,得意地换取了三只五只山鸡野兔,然后一番恭维,还要搭带几手蕨菜或几把山笋。这是的山里的自产。是自产山里人就很是慷概,于是,山里人爽快应允,山外人便眨巴着眼甜密而去。
爽快而归。甜蜜而去。于是山里人有向往山外人的生活,山外人就有了回流到山里人的生活……
酉水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石板河街就这么一年年立在酉水岸边,一年年诉说和延续着她的故事。
于是,便有大都市的人在河街逗留,便有黄头发蓝眼睛在河街逗留,便有这些陌面异语的同类在河街人的惊异眼光中,如怪物般搜寻河街人家早己司空见惯的物景,譬如十分认真严肃地瞧着某处很老的古铺酒楼,譬如拢起眼镜抚摸街面某块石板磨出的什么花纹……
石板河街,仍就那么挺挺地立在酉水岸边。
望着仍就那么挺立河岸的石板河街,我就心绪翻动,我就感叹:在新与旧、文明与落后、现代与传统的冲撞之中,家乡的石板河街,我该为你欣喜还是该为你悲哀呢?
古城四方城
是一场战争一场大火将你废弃?是一场洪水一场瘟疫将你毁灭?如今,你已成为一块平地,只有对面的河崖向后人诉说,只有遗留的残砖破瓦向后人证明:你曾是一座古城,曾是一座十分辉煌的古城。
穿过岁月长空,透过历史烟云,我看到了你的辉煌:在酉水这块宽坦的河岸上,身披树叶手握石斧的老人从对面的河崖上走来,腰围兽皮背弓搭箭的壮士从后山里走来;吼一路豪壮划着独木舟的汉子从河下走来,搭庐建棚,垦荒造地,然后就有了紫色的炊烟,就有了婴儿哇哇的啼哭,就有了篝火中粗歌狂舞的茅古斯,就有了龙凤旗下鼓吼锣鸣的摆手舞……
因酉水的喂养,因这块河岸的灵气,你一天天成长壮大,你一天天走向你的辉煌——
在历史的那个隙缝里,你曾鱼丰粮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在悠然恬然的渔歌田赋里,一座座粮仓粮窑储藏了一方的富甲;
在历史的那个隙缝里,你曾人丁兴旺,城廓高耸,邑里峻宇飞霞,琉璃生辉,坦阔而稠密的华厦锦宅光耀了万里边塞;
在历史的那个隙缝里,你曾人强马壮,将悍兵勇,为守卫自己家园,燃炉火铸剑,蘸酉水磨刀,勇赴沙场,浴血奋战,巍巍然雄据楚地……
然而,辉煌已成为过去,辉煌已埋进土里。
你是历史的产物。
你是岁月的泥沙。
许多年后,人们不再信任你的辉煌,你变成了荒丘,长满篙草,长满荆棘,也长满凄凉和悲叹。
又是许多年后,人们又来到这里,把蒿草撩倒,把荆棘撩倒,开垦成沃土良田,让凄凉长出辣椒南瓜,长出包谷水稻,从而也长出了越来越多的遗忘。
如今,在你的废墟上,就在你的战国粮窖旁边,就在你的汉代青铜治炼场的旁边,一座现代的陶瓷工厂巍然耸立。白墙放光,红瓦生辉,炉火蓬勃,机声轰鸣,又为你昌昌然铸造了第二次辉煌。
兴旺,衰败。衰败,兴旺。这是历史的演绎。
日升日落,云起云飞。这是岁月的沧桑。
抚着残砖破瓦使人怆怀动魄,望着挺起的新城油然引人发思:今日的高楼谁会料到不成为后日的废墟?今日的广厦谁会料到不成为后人猎奇探幽的古址?
我想:难道历史的本身就该是这样吗?
崖墓葬
刀削河崖,你高高地站在那里,看脚下汤汤河水,望远山莽莽青山。我想,那河里是否有你失落的网坠逃脱的鲶鱼?那青山是否有你围猎的呐喊或采果的童年?
刀削河崖,你静静地躺在那里,听脚下河水悠悠编歌,闻河崖嘭嘭心跳。我想,死了以后,你是否也不愿离开这条河流?是否不愿抛弃你曾经攀越过或没有攀越过的河崖?
刀削河崖,你巍巍地挺在那里,浪涛噬咬不了你,河崖抛甩不了你,猴鸟触及不了你,风雨奈何不了你。死了选择这种位置,你是顽强还是逃避?你是故意炫耀自己还是让人永远不能忘记一个部落一个民族?你是有意让后人拜服景仰,还是展示一个民族的精神和挺立一个民族不死的魂?
刀削河崖,你玄玄地悬在那里。悬了一团迷雾。悬了一团神秘。千年多来,你为你的后人制造了不尽的猎奇和探幽,你为你的后人投下了不尽的猜想和长长的沉思。
在你的脚下,我摇一匹柏木小橹,静谧阔朗的河面上,我听到了古老的渔歌飘来。从深潭里飘来,从长滩上飘来,从遥远的时空中飘来。我看到了带哨的响箭从我眼前穿过。穿过河滩,穿过老林,
穿过八部大王追兽的快腿。
那渔歌,许是你唱的,曲声悠悠,是一番自信和坦然。那响箭,许是你放的,箭哨嗖嗖,是一种勇敢的张力与奋力的追击!
我悠悠地摇着小船,悠悠地摇着我的疑惑。
我不知你是从上游东洛石器时代的洞穴中走来,还是从临近的古城四方城走来?我不知你是围猎射兽的好手,还是驰骋疆场的勇士?
河水告诉不了我。小船告诉不了我。
其实,你的生平,你的故事,你安在绝壁上的理由,早已刻写在陡峭的河崖上。小时候的我,读不懂。现在的我,仍然读不懂。
你玄玄地悬着,悬着湘西的千古玄谜。
湘西的玄谜,需要人来解答。
而谜一样的湘西,也需要人来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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