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印度经验之四:民众科学运动的“资源谱图”——心和身的参与

(2006-12-22 16:43:01)
分类: 国内外现当代乡村建设概况
民众科学运动的“资源谱图”——心和身的参与

刘健芝

人人都是哲学家——意大利的葛兰西如是说。人人都是科学家——印度的民众科学运动如是说。历史告诉我们,这是人的潜能,也是人自主存活的条件。

如何让有可能发生的,变成即将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我们常常谈论“民主”,但往往是从制度安排的形式上的层面来看参与的问题,或把通俗但空泛的“当家作主”的口号作为理解“民主”的“常识”,这样只是抽象地看待参与的问题,犹如只是从远距离看到了躯体的位置,而不管个别躯体有独特的灵魂。换句话说,是忘了“参与”是人的实践活动,群体的存活是由个体组成的。参与是心身的活动、心身能力的发挥和培育;所谓心,可说是葛兰西所说的哲学家的能力;而身,可说是民众科学运动所说的科学家的能力。

“喀拉拉民众科学运动”(简称“喀科运”),深信社区的发展,要社区全部人参与,尤其要最底层的人参与。1991年4月,人口三千万、农村人口占八成的喀拉拉邦,进行了由民间策动的全民识字运动,宣布成为全民识字邦。识字运动不是形式上让穷人脱盲,而是让他们有机会有能力参与社区建设。

识字运动不以传统教学方式进行,而是动员本地有文化的人,义务一人为十人开班,每周两三次聚会,持续一年。学习的材料,与学员日常生活和社区问题有关。识字运动完成之时,社区具备了两大资源:一方面凝聚了一批愿意做公益事业的社区精英,他们与底层人建立了友谊和信任,也增加了对底层人处境的了解和同情;另一方面,社会的底层人在识字班上交流对社区问题和自身处境的看法,形成了某些共识;这些共识不是刻意去追求的,也不为政党利益或政府政策服务,但零碎地表达了普通人对生活的看法和期盼。

“喀科运”是一个民间运动,没有财力物力在全邦990个乡进行后续工作,于是选择五个乡做试点,推进乡村社区建设。它首先进行一个全面的“资源谱图”(resourcemapping),简单说,就是了解本乡的各种资源,谱制成图,再在这基础上筹划建设方案。

骤眼看来,这种做法没有甚么特别。要建一座楼房,当然要勘察地形土质;要挖一个水井,当然要探测地下水深度。但是,“喀科运”独特之处,在于这些工作并非只由技术人员来做,而是全社区参与。参与并不流于形式化,而是一个实际的学习、承担、付出的过程,效益由大家分享。

在中国,不乏类似“资源谱图”的调研工作,著名的例子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乡村建设运动。晏阳初等二百名博士下乡在河北定县搞乡建之初,李景汉等人进行了为期五、六年的调研。洋洋八百多页的《定县社会概况调查》,详列地形、土壤、人口、农耕、地租、借贷、行政、教育、卫生、宗教、民俗等与村民生活相关的各个方面,其方法的严谨和观察的细微,令人佩服,例如,有历任县长的任期、背景,有农民食品的材料和做法,有小孩游戏细节,有村民趋吉避凶的传说。所谱的图,涵盖乡民生活的经济、政治、社会、文化、信仰各个层面,作为基础制订乡村建设的各个方面,如改良猪种,改善水利灌溉,改善卫生环境,推行妇女教育、平民教育,革除扎脚、童养媳陋习等等。

因此,谱图是一个了解现状从而改变现状的不可或缺的手段。“喀科运”的核心领袖没有听过晏阳初、梁漱溟的故事,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要谈建设,便先要看乡村的现状,看问题的复杂性与相关性,看村民的需要和欲望,让纷杂的需要和欲望有机会碰撞、冲击、筛选,让大家从既有的资源中开发出新条件新路向。

让我们看看“喀科运”怎样做“资源谱图”。

安那库林区(Ernakulam)是其中一个试点。柏拉沙教授(M.K.Prasad)负责领导生物多样性谱图,覆盖以下范围:草药、植物、蔬菜、果树、木材、经济作物、饲料、牲畜、鱼、害虫等等的种类、地点、规模;收成和农耕方式的变化;本地个人和社群如何介入生物多样性的可持续使用及保护;哪些是共有的本地知识来使用生物多样性的资源,哪些是部分人占有的知识,例如某些医术;本地人如何理解有甚么公众参与管治资源的途径。谱图工作同时包括建立地方信息联网,明确标示信息来自哪些个人或社群;提供生物多样性资源的贸易量、价格等信息;保护本地资源和本地知识不被商人私有化。

从上面列出的各项工作,可见谱图不仅是把动、植物的资料记下,而是涉及多个层面──从历史的变迁,看农耕、环境和生活方式的变化;从信息、知识的掌握,看社区的人脉和商脉对资源的共享或垄断;从社区如何理解对资源的管治,探讨民主使用和保护资源的可能性。

正如其它谱图工作一样,这项工作并非由柏拉沙教授领导一个专家小组去完成。毫无疑问,这项工作需要科技专家参与,但前提是尊重及协助社群保存本身的知识,有效而可持续地使用社群的活资源,同时抗衡时代大趋势——本国以至外国有财势者觊觎和掠夺这些资源。这些例子实在太多了——珍贵的草药、禽鸟,从当地人手中贱价收购,一轮旋风式掠夺之后,生物多样性濒危的警号响起,生态已无可挽回地被破坏,而当地人存活的条件更为恶劣,陷入更无望的贫困。

由于谱图不是政府、财团或学术专家要掌控资源的分布,而是乡村建设民间运动的一部分,因此,它带有如下特色:本地社群不是被套取知识信息的对象,而是直接参与其中的主角,在参与的过程中,他们学习和思考——更好地了解本地资源的现状,了解历史变迁的因素,有系统地整理和共同拥有既有的资源知识,同时探讨如何更好地使用和保护资源。

柏拉沙教授领导的安那库林区生物多样性的谱图工作,在1997-1999年进行,期间,有一万人参与。工作初期,是进行大量的培训,义工大多是本地的学生和失业青年,他们学习如何系统地、详尽地收集资料,与村内各种人群交谈,整理资料册、报告。这个过程,培训了一大批本地年青人,不仅懂得收集资料、处理信息、进行访谈,而且全面和深入地了解本地的历史和现状,并萌生对前景的看法。他们本身就是宝贵的本地资源,是本乡建设的主力军。

谱图工作的成果,记录在装钉好的一册一册的资料册上。有传统手工业者(陶器、铁器、纺织、草席编织等)的分布和消失趋势;动植物的种类和分布(他们发现该区曾种植了314种米,害虫有51种;也绘画了野草和害虫的蔓延分布图);在市场法则下某些资源如何被滥用破坏;当地人对发展和现代生活的诉求、想象,以及这些想法如何受到社会和经济势力的左右,又如何影响生物多样性资源的破坏或保存;集体讨论如何由社区共有资源、疏解矛盾冲突、共享收益。

生物多样性谱图不过是一个例子。同时期,集中在五个乡进行的谱图,涉及生产、消费、生活的各个层面,包括教育、医疗卫生、水资源管理、妇女地位、各种社会资源的运用等等。谱图工作有四大支点。一是邻里互助互望小组,是村民直接参与的基层自治组织;每个邻里小组约二十来户,自由组合,这些邻里小组不是行政单位,但却是村、乡自治组织的活细胞。二是经济上的自助组织、合作组织、消费者协会。三是技术支持组,核心成员是本地的科技人员、专业人才、农民精英、工匠、知识青年、公务员和退休人士,他们也会协助联系外界技术、资金、人才。四是有别于主流发展观的文化和伦理,而谱图工作通过“集体梦想”来让矛盾展现,让未来理想的图景出现。

“集体梦想”之所以重要,因为它不把村民的期盼和欲求简单地或是浪漫吹捧、或是嗤之以鼻。今天,没有一个农村不受全球化的外来力量影响,物欲和金钱如磁石般吸引着人们,原来较为朴素的伦理关系和价值取向被挤到一旁,而无法实现的追求又带来忿恨怨懑。一旦乡土成为落后的象征的话,它不再被视为滋润生命、历史的乐土,可以不足惜地被拋弃在后面,哑然看着现代化快车在地平线上消失;赶不上快车的人,被迫遗憾地苟活在快车载走了宝贵资源、留下尘土飞扬的荒地上。

“喀科运”策划的“集体梦想”,不压抑村民的欲望盼头,各种愿望自由表达,但同时,通过集体审视本村本乡本国的历史进程以及不同群体在这个进程中的得失,作出批判、反思。配合“集体梦想”的,是本地历史的资料搜集(例如口述史)和整理,其中有民间传说、民谣、民风的再读。历史的回顾,引领出对未来社会图象的想象。之后,是问:我们怎样可以走到大家都乐于生活其中的社会?怎样用心用脑用手创造自己的未来?

马达卡塔那乡(Madakkathara)有四千多户,“集体梦想”有二千人参与,很多人提出与“就业”相关的梦想,于是,技术支持组与当地村民一起,谱图了解农业状况、生产、消费欲望,发现本乡40%土地用于种椰子树,占劳动力30%;18%土地用于种稻,占劳动力60%。他们继而策划改良椰树的生产和使用,把种植椰树面积减少三分之一,加种蔬菜、香蕉、树薯,但改良椰树品种,改善育养方式;椰树总数从12.5万株减为10万株,但每株产值从30-35卢比增至80-100卢比,同时开发一系列椰树产品,包括椰奶、椰油、椰皂、椰棕产品等,一方面增加就业,另一方面满足本地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集体梦想”以提高自力更生、自给自足条件为主要考虑,产品的市场主要是本地市场,一方面减少对全球化不稳定因素的依赖,同时提高本地人物质和精神生活的质素。

李景汉当年做社会调查的心得,是如何使一般老百姓接受、相信甚至欢迎他的调查,达到积极帮忙合作的程度。“喀科运”主要不同之处,是老百姓在专家协助下,自己了解问题、发掘问题、寻求适合本地生态资源技术条件来发展的道路。这是以参与、以承担、以学习为本的民众“当家作主”。

要让“当家作主”的口号不至于沦为压抑民众作为哲学家和科学家来参与的能力,那么,“当家作主”作为引子,应可触发大家齐来讨论“当家作主”涉及的理念(哲学)和技术(科学)问题,并检讨这个通俗说法背着的历史包袱(例如家长式的管治及以“家”为名的排外文化和做法),从而展开开放的互相学习的过程,反复探索“当家作主”依据的是甚么理念、准则、价值,如何处理“多数”(强势)和“少数”(弱势)的关系,如何把根植于文化、历史和现实的排他倾向转化,让不同的生活和价值取向所共存的时空成为互相容纳学习的共同参与的时空。

如果制度上的形式问题不是只限于少数精英或知识分子之间的讨论,而是大众自主参与的讨论,即这些讨论已经是群体中的个人的实践活动的话,我们便不用害怕这些讨论会远离人们的生活实践,会困于抽象的精英知识分子的独白。忘记了参与是心身的实践,不但是流于形式主义的知识分子的问题,也是以通俗为名的蔑视知识习惯的盲点。

对自主参与的肯定,是对人人作为哲学家和科学家的能力的肯定。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