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赶紧上车吧,她坚决地说不,她说她的老伴叫贾(也许是成才,也许是占才,我记不清了),和她从泥巴下面逃出来时约好了——要走就一起走,谁也不能一个人逃到山下去,她要在这里等老伴,因为老伴这时一定在等她,在找她。
我怀疑她并不能肯定老伴是否生存着,因为她的老伴已经八十一岁了,那么混乱而充满余震的地方,随时有再掉落下去的可能,但是我仍然说,你老伴肯定在哪里等你,我帮你找,她说你就喊他“贾大爷,他听得懂的,你要告诉他我在收费站这里等他”,我跑回去到处喊“贾大爷,有人找”,这样的喊声在那时并不少见,我跑到加油站,跑到一中门口,又跑到山梁处,见过一些老人,但对我的喊声没有回应……
天越来越黑,我跑回去让那个还坐在收费站的老婆婆先走,她坚决不走,她说老伴以前是个老公安,很讲信用的,他俩本来是在成都的,是因为支边才到了北川的,他家本来有八个人,现在只剩下她和贾大爷两个人了,要是她先走了,老伴肯定一直会在北川等她,一直……地又动了一下,按照要求我这种编外人员必须撤退,失去同伴的我还得去找车,这时老婆婆突然看见一个过去的邻居,那邻居说曾经在下午时看见过贾大爷,但后来就不见了,我带着她向加油站再次走去。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念叨“他不会走的,他说过要在这里等我”。
按照要求我必须撤退了,失魂落魄走在山路上,心情很不好,很不好,不是因为恐惧……我觉得就像看到泰坦尼克号两个男女在船行将沉没时的样子,我很无助。
人类太渺小了,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就是一根草,一个蚂蚁,我仰头看远处正下流的泥石流,觉得这好比从米仓高处往下倒米,而人类就是想爬出来的小米虫子,无论怎么奋力,都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