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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春天的告别

(2014-11-15 11: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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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春天的告别作者:贝加尔海

[转载]春天的告别

在长沙,后排红衣者为江威——

告别

 

       

                   它的飘然而至,就像没有一丝云而落下的一滴雨。

                      ——【美】约翰·巴勒斯《醒来的森林》

 

2014年5月16日,本来是个很寻常的日子。我像平日一样黎明即起,然后是洗漱,然后是晨读,然后是吃饭,然后准备去上班。晨读,是我坚持多年的习惯,随意从书架上拿一本书,再随意翻开,这样就有了一种乐趣,随意的乐趣,突出了读书的偶然性、天意性、不确定性,以及书和书之间的自由平等精神。

但那天早晨的情况有点特殊,我看的书是美国自然主义作家约翰·巴勒斯的代表作《醒来的森林》,而且一边是英文原著,一边是中译本。英文原著是去年网购的,中译本则是不久前朋友寄赠的,将两种版本对照着看,情况就多少变得不太寻常了。至于怎么不寻常,我至今也想不清楚。

先翻中文的,第一章就是“众鸟归来”,巴勒斯从描写鸟儿们开始,动情地讲述了美国北部地区的初春景象,先说小冬鹪鹩,在篱上跳来跳去,然后就写到了蓝鸲鸟,说这种鸟飞来很早,而且会十分突然地落在你面前,“就像没有一丝云而落下的一滴雨”——这个比喻是如此之美,让人震惊,于是就翻英文版对照,只一行字:it falls like drop of rain when no cloud is visible。

这就是那天早晨的情况,然后我像每天一样,到了单位,一坐就是大半天。工作也是一如既往,无非是编编稿,处理些材料。中午吃过饭,有一刻我站在办公室里发呆,想早晨看到的那句英文,如果让我来译,也许会加强一点语气,比如:就仿佛万里无云的天空落下的一颗雨点儿。

而这颗雨点儿果真就降落了。下午三点左右,电话铃响起,是省作协的同事王晶打来的,她似乎正在路上,带着哭腔说谢江威,谢江威—— 我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好像走了,好像没有了……

昨天还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没有了呢?想到了失联的马航班机,并心怀侥幸地赶往医院,万一不是真的呢,万一还有救呢,江威,我的好兄弟,你不要走,一定等我们再想想办法!然而江威毕竟走了,我看到他独自躺在医院的一角,身上穿着好看而帅气的运动衣。

实际上,事情是在早晨发生的。江威那天和我一样,起的很早,然后就去公园里跑步。他的晨练如同我的晨读,也是多年坚持的习惯。但就在这次一个人的晨练中,他倒在了公园的一条小路上,旁边是亭亭白桦、茵茵绿草,还有几丛好看的野花。

直到中午被路人发现,下午被送进医院,所有人都知道已无力回天。

有人把一个钥匙链递给我们看,说那是江威身上仅有的遗物,链子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开家里的门,一把开单位办公室的门。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手机,也没有一枚硬币。

拿着江威的钥匙链,我的眼睛迅速被泪水注满。“中国,我的钥匙丢了”——这是谁的诗句我忘了,但美国女诗人艾莉丝·弗瑞曼的诗句我没有忘,因为那是我不久前亲自译出的:“今天我开始寻找灵魂,昨天我是寻找钥匙”。正是这钥匙,带着逝者的体温,仿佛咔哒一转,瞬间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

1987年10月,我从长春来沈阳,到辽宁省作协当编辑,报到的第一天,就认识了谢江威。当时省作协在张学良的大帅府办公,当代作家评论编辑部在二楼,一个大套间,五六个编辑,而江威的办公桌,则紧靠着门口。当我一脚迈进那个后来令我魂牵梦绕的办公室,第一个站起来打招呼的就是江威,他一米八几的个头,自然卷发,年轻、帅气而不失敦厚,一笑起来竟然还有些脸红。那时我才三十出头,江威不过二十八九岁,就在那座欧式风格、中国气派、乡愁款款、旧思绵绵的“大青楼”里,我和他初次见面,就像早已是兄弟,连不善言谈都是彼此相似的。

的确,江威不善言谈,他当时负责刊物的编务工作,一应杂事,全力承担,但从来不多说什么,总是微笑地、默默地、不知疲倦地如期完成。我那时还是独身,晚上一个人住在套间里面隔出的小屋里,往往因看书到深夜,早晨起不来。而几乎每个工作日,我记得,最早打开办公室的总是他,我能在朦胧中听到那道民国老式木门锁孔的咔哒声,很慢也很轻。等我起床后从小屋里出来,偌大的办公室和宽敞的阳台都已被江威收拾得干净清爽,光洁的地板上还恰到好处地画着一抹新鲜的阳光。

我说,嗨,你真早啊。江威就脸红了,说没影响你吧。

1992年,为了建张学良纪念馆,省作协从大帅府迁出,因工作调整,我和江威也不在一个办公室了,但我知道,不管省作协在哪条街上、哪个院里、哪座楼内,他总是最早打开办公室的人。随着他的钥匙磬然有声地一转,我们的工作就迎来了新的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现在他却走了,没有了!一连几天,我都不忍走过他办公室的门,一种忧伤,说“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不准确,说“寂寞空庭春欲晚,满地梨花不开门”也不恰当,我觉得这几乎是冥冥中的悖论,当你要为这个生前为文学而勤勉工作的人写点什么的时候,除了疼痛,竟然任何文学性的表达都会显得无力、造作而可耻。

但是又不能不涉及文学。在这个文学越来越不值钱,而各种名目的人物传记却越来越繁盛的时代,难道不应该为一个并不是什么人物,却坚持数年奉献的文学工作者写下几行非虚构的诗吗?在江威猝然离世后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译诗和读诗,出版了译诗集《北方船》,读完了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和木心的《云雀叫了一整天》。特别是木心的诗,许多都代我说出了一种思念,比如这首《五月》——

 

   你这样吹过

   清凉,柔和

   再吹过来的

   我知道不是你了

 

 江威是个朴实无华,却又很有风致的人,这包括三方面,长得很有风采,办事很有风度,说话很有风趣。用我女儿的话说,“江威叔是永远的大男孩”。这个大男孩不仅长得年轻,而且每天都面带微笑,朝气蓬勃,虽然不善言谈,说起话来又不乏机智,总之从内到外都十分阳光,十分风致。年年岁岁,他就像浸透阳光的风一样从我们的生活中吹过。省作协网络文学部的韩晶主任,听说我要为江威写点怀念文字,主动从网上给我发了个电子邮件,谈及江威留给大家的难忘印象,其中有段话可直接引在这里——

      

       在机关,他是我的大哥,可是常常不把他当大哥一是他长

   轻,二是他特别勤快有些搬杂志或者发杂志的累活,他听到动静

   了,就从办公室跑出来搭把手。看到我们发杂志,他进来就帮着装订,

   还说怎么不喊大哥一声。机关里有些忙里忙外的事情,总是会出现他的

   身影。直到他去世,我才意识到他也是年过五十的人了

 

其实还应该加个细节,那就是他在随叫随到,忙里忙外的时候,总是西装革履,领带飘飘。江威在省作协楼里,可以说是穿着最讲究的人,他从不吸烟,也很少喝酒,但每天上班,都是穿得整洁而熨帖,总给人一种光彩照人、文明美好的感觉。他就那样衣冠楚楚、乐此不疲地忙碌着。

 2006年春天,省作协组织了一个作家团,由我带队去欧洲观光考察。那次有江威同行,我非常高兴,一路上他主动承担起联络员的职责,上车下车忙着清点人数,旅途上帮人拿包照相,让所有的同行者都感动不已。就连陪我们走遍欧洲的巴士司机都感动了,他对着江威伸大拇指,用英语说了好几个OK。我知道这是夸赞江威的工作精神,也是夸赞江威的帅气和着装的得体。有这样的同事和兄弟,我觉得很骄傲,无论中国外国,该讲究时讲究,该工作时工作,都是值得赞美的价值和素养,而不应该像我这样,仿佛只要忙了一点就有了落拓不羁的理由。

 欧洲十国之行,每到一地,我们俩都住同一个房间,当然钥匙都是由江威拿着,负责开门锁门。欧洲的宾馆,往往都有免费赠送的圣经,而我恰好有收藏不同版本的嗜好,江威知道了,每次住下之后,他都主动替我搜寻,让我先去洗漱冲澡。一路上英语的、法语的、德语的、荷兰语的、意大利语的,共攒了十多本,回程时看我的提箱装不下,江威又帮我拿了多半,行礼塞得鼓鼓的。此刻,当我环顾家里书架上那一排烫金镶花的圣经,心中不免又泪如泉涌——

 

     主啊,兄弟离开我,原谅他七次够了么?主说,还有七次 

 

 江威唯一的嗜好是在工作之余玩几把扑克,那往往是在中午的时间。经常凑在一起的几人中,脾气最好的是江威,对家打的如何,他从来不埋怨,但也最认真,输牌的时候他会默默地脸。而不管输还是赢,只要有人喊江威,出来帮个忙,他就会立即撂下牌,应声而出。

    江威就是在这些小事中,悄然无声地表现着他对工作、对生活、对文学事业的深沉挚爱的。  

省作协杂志较多,《鸭绿江》在五楼,《辽宁作家》在七楼,《文学少年》在九楼,楼上楼下的编辑们,谁找他帮忙都没问题,但我知道他最关心贴心的,还是《当代作家评论》杂志。也难怪,这是他投身文学工作的第一个部门,从1983年到2000年,他从青年到中年,从助理编辑到杂志社主任,为杂志发展付出了很多心血和汗水。虽然后来调到作协人事老干部处工作,但对杂志还是充满了感情。他从没搞过理论批评和文学研究,但却喜欢看这本纯学术的杂志,每期都要翻一翻,很认真很郑重的样子。特别是最近几年,他没事总爱到我办公室坐坐,主要就是聊这本刊物。听说杂志进入了核心期刊,评上了CSSCI期刊,他似乎比谁都高兴。今年三月他不知听谁说的,进屋就要我请客,说要祝贺《当代作家评论》获中国出版政府奖,那种激动的神情,好像又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还都很年轻的时光。

在新世纪以来的十多年时间里,江威的主要职责是老干部工作。省作协的老干部较多,离退休人员中,不乏副省级、正副厅级待遇的作家和诗人,有从延安来的,也有东北沦陷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的,要为这些老同志做好服务工作,诚非易事。但江威却偏能做得很好。老同志们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修个房子,报个药费,过个生日,都喜欢让江威到场,好像他来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江威能如此受到老同志们的欢迎,我想一是因为他敬业,办事精心,任劳任怨,二是因为他的出身,可以说,他从小就是在省作协院里,在老同志们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他的父亲谢群,生前是省作协的办公室主任;母亲肖贲,也是离休干部,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因此,老同志们不论是当面还是打电话,都会亲切地喊他“小江”,就像是招呼自己的孩子。这样听习惯了,有时连他的同龄人,也跟着小江、小江地喊,好像这是一个特别值得叫响的昵称或乳名,二三十岁可以这样叫,四五十岁也可以这样叫,等到六七十岁还可以这样叫。而江威这样被少年般地叫着,也果然就年轻,就不显老,就朝气蓬勃。于是在省作协的楼里,你会经常看到江威陪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出现,一老一小,老的白发似雪,气宇轩昂;小的衣着鲜亮,风度翩翩,如此蔚成风景,令人望之嫣然。大男孩者,美少年也,精神不老之谓也。

可是,谁能想到他会走呢?而且走的这样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如有神助,没留下任何遗言和嘱托,就像是男孩的出走,就像是少年的别离。“最是少年别离时,纵离去,便无期”。

人需要多么好的心情,多么强的心志,才能抵御这样的打击!

就连他的夫人,最能办事、最善言谈、大半生献给戏剧事业,也应最懂“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之哲理的刘华荣女士,也在几天后的告别仪式上痛哭失声。

还有他九十岁高龄的母亲,没有人敢告诉她这个可怕的消息,人们已经商量好要暂时瞒过这个历经坎坷的老人,如果她要问起江威,人们就会很一致地说,你的儿子,他到很远的雪域高原去援藏了。这是个很恰当的理由,因为江威从来都这样,总是很愉快、很勤快地接受任务。但没有告别的远行,那么远的远行,老人家真的会相信吗?

为了给突如其来的悲伤敷上一点安慰,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想起某些巧合,比如,在他出事的那一周,江威每天都穿得分外整齐,这个平时就很讲究衣着的人,那一周更给人以登峰造极之感,从星期一到星期四,每天都有所不同,或淡粉色的西装,或金蓝色的领带,或酒红色的裤子,或米白色的皮鞋,就仿佛他要出席什么盛典似的,然后就到了5月16日,那个既晴朗又黑暗的星期五......

大洋彼岸的美国人相信,如果在春天,赶上星期五,神奇的蓝鸲鸟都会飞走,据说它们是要去拜访大地之神,而作为礼物,它们会随身携带一粒沙子。但这美国的传说与江威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后悔那天早晨,不看那本书而看另一本书就好了,因为,这是多么生动而让人伤心的话呀——“它的飘然而至,就像没有一丝云而落下的一滴雨

我还后悔没有在前一天,以他曾提过的杂志获奖为由,请他出去吃点饭,吃到很晚,这样他在次日就不会早起,不会晨练,不会轰然倒地......难道不对吗?根据新历史主义的观点,生活中一个细节的改变也许会改变后来的许多程序乃至结局。对不起,江威!我最好的同事和兄弟,在许多事情、许多细节上,我都没有对你尽到最好的责任,我对此深感内疚。不过,你还记得三月份我和你说起的一本英文书吧,因为觉得书名很怪,我直接译给你听:“If you are not here,put up your hand ——如果你不在这里,请举手”!当时你笑了,可事到如今,为什么你也没有做到呢?

告别仪式简朴而庄重。这是春天的告别,五月的沈阳杨柳依依,落花烟重,一场阵雨之后,更显出惠风和畅的样子。其实树和花,应该都是很悲伤的,只是它们强忍着呢,而雨后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好像在说,又不是我自己要蓝的。但不管怎么说,遗像上的江威是那么年轻而英俊,他微笑的样子像一缕春风,让所有的人都悲而不戚,心中像雨后的土地一样温暖而湿润。

尼采说:“瞧,这个人!”他活着时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这样微笑的。

春天的告别可以简称春别,春别者所能获得的最好补偿,就是可以给世界长久地留下春天般的感觉,这是一种补偿,一种思想,一种深爱,一种绝美,而在他所认识的人全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的爱和美都是不会被轻易淡忘的。

 

                          2014年11月2日

 

            (谢江威,1957年生,下过乡,当过工人,1981年到辽宁省作家协会工作,先后任创研部

            干事、《当代作家评论》助理编辑、编辑、办公室主任、杂志社副主任,2005调入省作协

            人事老干部处,为正处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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