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二十年前的时光,恍如隔世。
那一年,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陕西一省级机关。过去一年多,便离开了。
受不了政府大院里弥漫的那种气息,在普通老百姓面前的优越感、在权力人物面前的谦卑屈膝,矜持虚浮的客气后面藏着的勾心斗角,足以让鲜活的生命窒息。很快就想明白了,在我面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接受精神阉割,等“十年的功夫熬成婆”后,释放漫长苦行生涯中的隐忍。把一向喜欢放任性情的我绞杀成这样的畸形人格,我宁愿选择从这个染缸里永远消失。要么,放诞任己,淡漠环境。院子里有一个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言谈举止中显露着聪明和才智。以儒家“学而优则仕”目光看,他的人生是失败的。周围如他这样资历的人,哪个没混个人模狗样。或许正是这种失落,使老之将至的他失去了心理平静,他终日牢骚满腹。他的才华,沦落成愤世嫉俗时的尖酸。想到他的今天可能就是我的明天,背上袭过一阵飕飕冷风。
听说我要离开,一个平时相处得不错的同事认真地向我进言:“省级机关,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进来。出去容易,再要进来可就难了。”对着人们眼里的好地方,我撇了个嘴,就义无返顾地与它决绝了。
1990年代的大学,落寞清贫。逆势而动的我怀着“小算盘”:青春易老,这是必然的生命定律。做教师,任由岁月流逝,眼前永远是年轻的脸。总有一天,我会老去。这时,日日与年轻人为伍,可以濡染他们的青春气息。年轻人敏锐的思维可以激活我日渐愚钝的头脑;年轻人没有被世故浸渍的清纯可以洗刷我奔波的尘埃。要与年轻人打成一片,我必须警惕年岁增长、阅世渐深带来的副产品,比如迂腐、守成、沉寂、圆滑。
还记得第一次上课时的情景,去的比较早,就坐在讲台下座位上看书,和学生们一样。上课铃响了,我走上讲台,底下发出一片嘘声。我感觉到了他们隐约细小的声音中的惊奇:“还以为她也是学生呢!”还有一次去上课,教室外边有几个学生在休息,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后面有人叹息:“我们这个学期怎么就没有这样年轻的老师上课?”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知道他们期许的其实是青春带来的活力,以及年龄接近而引起的情感认同。
学生的反应刺激了我对职业的喜爱和投入。
我带学生去南京的电台做节目;和学生泡在学校电台,录制他们配乐朗诵的诗文;组织学生举办诗歌朗诵会;把他们的作文推荐到校内外报刊上发表;在我安在筒子楼的陋室听他们没有遮拦地向我倾诉心里的快乐和苦闷;学生野餐,我给他们提供锅碗瓢盆……
高校不是象牙塔,过往的风景并不总是阳光灿烂。我一甩头:平头百姓,脚下踩的是坚实的大地。认真教书,学生欢迎,就没有人能剥夺我做教师的资格。就算可以剥夺讲课的机会,我还会写作。这是我生命里滋长、培育出来的能力,没有人能劫走它。别管是谁,甭想逼我就范。常常自我解嘲:“愤怒出诗人” 。一不小心,磨难和挫折没击跨我倒造就出一个诗人。
肆意挥洒青春的骄傲,那些日子,逝去多久了?
那些飞扬的青春朝气,那些面对秩序、规矩、成见时的不屑,那些突越禁忌标举自我时的傲然,遁隐到哪里去了呢?
渐渐地就开始屈从了考核、职称、规范合谋形成的越来越多的约束,无力突围,因为开始在意与此相关的待遇、声名。带着沉重的锁链,曾经热爱的工作已经不能带来心理的快慰。腻烦了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生命的流水几乎静止。有几次,眼看就要冲出尘网遍布的体制化生活,临出走的那一刻,沉重的脚步又退缩了。心在向上、向外飞着,对抛却已经获得的世俗享受要付出代价的恐惧,以及对以后可能出现的考验的担心,却羁绊阻碍着飞翔的翅翼,全然没有了以前的那一份洒脱。
仍然坚持着不甘向岁月缴械,也害怕成为学生眼睛里的古董。一直喜爱看时尚报刊、从纸上那些结实的语词里感受都市新人类迥然不同于我日常生活的生命方式。你看他们,也许不知道明天的午餐在哪里,却丝毫不妨碍今天的慷慨;跌个跟头,无所谓地一笑,又上路了;交逢了厌恶的人和事,一扭头,说声拜拜,另起一行重新书写不拖泥带水的生命画卷。
青春快车呼啸而过,它的目标永远是下一站的新旅客。年逾不惑的我只是站台上的遗客,怅然望着它远去的背影却追不上它的踪迹,只好依恋着已逝的无限风光。饿汉扑食一样掠来的那些时髦词汇,如果不能与自我生命水乳交融,反倒残垣断壁一样醒目地渲染出苍老年岁的荒芜。
18岁、28岁的时光只有一次,我已经走过,无法留住,更不能返回。激情、梦想、舒展、洁净、清爽、浪漫……这些与青春有关的气质,却可以历经封锁、穿越尘雾凸立在每一个年光里。
这是每一位告别了28岁的生命与青春牵手的唯一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