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东南二环角上的龙潭湖,在我小时候还是一个由东湖、西湖、荷花湖等组成的荒野之处。但杨柳垂岸,林木茂盛、花草夹杂、蛙跳鱼游、鸟鸣虫飞、野趣横生。我就生长在附近,那里是我们孩童时的乐园。
最西边是荷花湖。现在还保留着大致的轮廓,只是荷花只剩下最北边的一点。那时可是满湖的荷花一望无际。每到夏季荷花盛开,莲红万点,翠盖遮天,真是美不胜收。记得有一年清淤,湖水被放干。周围的好多大人孩子都在黑泥里奔忙着:有挖藕的、逮鱼的、捉泥鳅的,捡蛤蜊的,好不热闹。人人的身上、脸上都满是污泥,不知有多少只鞋子从此沉睡在了湖底。但收获的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中间是西湖。北边的树林里原有一个水泥六角亭子,亭柱上写着“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聊凑算当了对联。亭子内外附近一堆一堆满是打扑克下象棋的,常有输家被人开玩笑挤兑急了翻了脸打骂起来的,成了那时龙潭湖的风情一景。西边靠铁道是一片松树林,那里是打把式练武的地方。每当星月未落天光未明晨雾未散之时,这里早已是刀枪并举拳脚相加“嚯”“嗨”相闻了。西南角曾有个大冰窖。工人们冬天把湖冰切成大块存入冰窖,夏天用来冰镇鱼肉冷饮等。我们常去捡小块的冰吃,现在想来多不卫生啊。东南边与东湖接壤是一个露天游泳池,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水泥砌的岸,沙石池底,池水混黄。但仍像煮饺子锅那般兴隆。换衣处有不带莲蓬头的淋浴,铁管子直流下冰凉的水柱。不冲吧,身上太脏;冲吧,水太凉实在受不了。看着水柱下的人都蹦跳着嚎叫着乱舞双臂水花飞溅的胡乱快洗着,从水柱里窜出来的人都勾曲着腰背紧抱臂膀,浑身颤抖牙关乱扣脸色铁青嘴唇黑紫手脚惨白的样子,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犹豫再三,咬好几回牙才敢冲过去洗。
现在,西湖已整个建为了北京游乐园,翻滚过山车、海盗船、激流勇进、摩天轮等都有,钢铁的、电动的、西式的、人造的,总觉得还不如自然野趣的好玩。
东湖有个湖心小岛,上面杳无人迹,树木参差茂密,野草有一人多高,夏天我们常常游过去玩。东北角有一个不高的小土山,不知为何叫做“老头山”。那里是谈恋爱的人常用作了约会的地方,僻静可想而知。老头山南面不远处曾有过一个小商铺。八十年代初我考学复习功课,一天来此处小憩。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我独坐窗前,要了二两红酒,一碟烧鱼,一边看书,一边浅酌慢饮。时而望着窗外岸柳低垂,水波荡漾,烟雨蒙蒙,好不惬意。
现在的东湖已建为龙潭公园了。修了围栏大门,多了太多的精致,少了无限的野趣。不,应说已经不是原来的龙潭湖了。
我有一首七古写到些儿时的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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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早将行忽遇雨,喜得忙里一偷闲。(难得)
心动驱车东南往,乘兴寻幽访故园。
寂静无人环湖路,碧波不愧称龙潭。(雨细人稀正可游)
记曾儿时荒野趣,望中风物已非然。
霞晨东岛淘鱼去,向晚西湾斗草还。
赤足循岸摸虾蛤,举灯绕树为捕蝉。
频折柳笛吹愈短,裸衣赛泳白浪翻。
攀摘涩果馋难解,奋力冰橇疾欲连。
故地而今风景异,往事回头已卅年。
萧萧雨中人伫立,朦朦一色水云天。
沾雨莲红花万点,滚珠荷叶绿团团。
最是关情此湖水,长堤依旧柳如烟。

最是关情此湖水,长堤依旧柳如烟。

满湖的荷花已所剩无几了。

雪中的龙亭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每年的春节龙潭湖庙会是北京最热闹的地方。

公园内有袁督师祠,是纪念明末抗清民族英雄袁崇焕的,很小,不仔细找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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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两侧是康有为题写的楹联:
其身世系中夏存亡千秋享庙死重泰山当时乃蒙大难
闻鼙鼓思东辽将帅一夫当关隐若敌国何处更得先生
庙祠内有一些碑刻,其中有袁督师遗诗数首,读来感人肺腑,又叫人唏嘘不已。选录于后:
边中送别
五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浸宝刀头。
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
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
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
山海关送季弟南还
公车犹记旧年情,万里从戎塞上行。
牧围兴时犹捍御,驰驱何日慰昇平。
由来友爱钟吾辈,肯把须眉付此生。
去住安危俱莫问,燕然曾勒古人名。
又
弟兄于汝倍关情,此日临歧感慨生。
磊落丈夫谁好剑,牢骚男子尔能兵。
才堪逐电三驱捷,身上飞鹏一羽轻。
行矣乡邦重努力,莫耽疏懒坠时名。
偕诸将游海岛
战守逶迤不自由,偏回胜地重深愁。
荣辱我已知庄梦,忠愤人将谓杞忧。
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
片云孤月应肠断,椿树凋零又一秋。
话别秦六郎
海鳄波鲸夜不啾,故人谈剑剡溪头。
言深夜半犹疑昼,酒冷凉生始觉秋。
水国芙蓉低睡月,江湄杨柳软依舟。
自怜作赋非王粲,戛玉鸣金有少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