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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非亲兄弟》(十)

(2007-09-11 08: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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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第十章

 

大学三年,为了减轻兄弟的负担,我一直瞒着家里在勤工俭学。我负责的是我们教学楼楼道和厕所的整个卫生。为了不让家里担心,我写信告诉母亲,我的生活费足够,每月还能剩五块钱。我一礼拜吃两顿肉,体重都一百二十多斤了……

我天生就不会撒谎,我夸大的谎言终于引起了母亲怀疑,母亲越发的对我不放心了。她和天雷商量,要天雷有机会到天津看看我。

星期日,玉龙陪着天雷来到南开大学。天雷和玉龙第一次走进大学的校园。球场上,同学们在踢足球,湖边,同学们在静静地看书。天雷一边走一边看,不免触景生情起来。

楼道里,我穿着工作服,挥动墩布拖地。几个男女生走过,眼镜女生不小心滑倒了,幸亏被身边男生扶住。

“我说你怎么这么烦人呢?啊?” 一个眼镜男生不满地对我喊道。

“我怎么了?”我知道他们瞧不起我。

“还怎么了?你把地弄这么湿干吗?”眼镜男生气势汹汹地冲我过来。

我也不示弱:“不湿能擦干净吗?”

“算了算了。”眼镜女生拉着眼睛男生。可是眼镜男生越发蛮横了:“你差点摔了人,你还有理啦?我今天就不信这个……”眼镜男生说着向我凑来,粗暴地指着我说:“你会擦地吗?上得起学你就上,上不起你就做清洁工,在这儿混什么呀!”

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侮辱,我的脸突地涨红起来。

“哎哥们儿,咋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一看,竟然是天雷!他站在眼镜男生对面,姿态居高临下地问。

 “他把楼道弄的满地都是水,差点摔着我们。”眼镜男生说。

我正要说话,玉龙拉住了我。

“你咋不小心点啊!”天雷埋怨道。

“咳,这不是没看见吗?”眼镜男生说。

天雷眼一瞪,吼道:“我说你眼瞎啊?”

“你……” 眼镜开始以为天雷为他说话,现在被天雷一吼,蒙了。

“清洁工怎么了?你会说人话么?” 天雷目光直视眼镜男生。

眼镜女生赶紧向天雷道歉,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大概是眼镜男生不想在眼镜女生面前没面子,还硬着口气问天雷:“你是谁啊?”

“你管我是谁呢?跑这儿欺负人来了!”天雷吼道。

其他同学怕再这样说下去吵起架来,把眼镜男生拉走了。

“兄弟……”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勤工俭学的事情已经让兄弟看到了。

 “走,外边说去!” 天雷生气地拉我下楼,来到校园的一个角落。

“谁让你干这个了,啊?”天雷停住脚步。

“你小点儿声儿。”我看了看四周说。

“干这个还用上这儿干来?在家天天可以干。”玉龙帮腔说。

“我这是勤工俭学。”我解释说。

“俭啥学啊。别给我丢人现眼了!”天雷吼道。

“凭劳动赚钱,有啥见不得人的?”我拧劲上来了,跟兄弟理论着。

天雷指着我的脸说:“娘供你是上大学来了,不是供你扫楼道来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都干呢。”我嘟囔着。

“谁干你也不能干!我当厨师为的啥?娘为的啥?她要知道你干这个,还不疯喽?”

是的,娘要知道我干清洁工,她一定非常生气的。

天雷缓和一下口气,问我干几年了,我不想撒谎了,如实交代。天雷听说我已经干了三年了,气又来了,指点着我:“我说你真可以啊……”

我说:“你和娘在家不容易,我不能光指望你供我。”

天雷缓和了语气道:“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看你扫楼道,你说我心里啥滋味?你要真疼我,就把书念好,娘高兴,我也高兴……”

“天雷,这事儿别告诉娘。”我提醒天雷。

“以后,你给我看书,好好学习,听见没?咱可说好了,要再让我看见扫楼道,你立马给我回家!”天雷俨然一副家长的口吻说道。

“吹乎的天花乱坠,我还说,让你请我们吃狗不理呢!”玉龙插话。

“走,我请你们。”请顿狗不理包子,我还是没问题的。

“你快算了吧!”天雷说着拿出十块钱,往我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

“哎,兄弟,吃饭啊……”

“吃个屁,气都气饱了!”天雷回过头咕了一句,转身而去,我目送兄弟和玉龙出门,心情复杂得很。

天雷走后,我去了医学院,把天雷带来的一网兜好吃东西交给马薇薇。

薇薇听说是天雷捎来的,问道:“他怎么没来找我啊?”

看着薇薇失望的表情,我解释说,天雷在我那儿呆了一会儿,就急着回去了。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马薇薇有些失落的样子。

“我,我不知道天雷会来。当时,我正做卫生,正好让天雷看见……”。

薇薇得知天雷知道了我勤工俭学的事情,劝我不要再让母亲和天雷操心了。我于是停止了勤工俭学,开始专心学习。

 

我勤工俭学,被同学侮辱的事情对兄弟刺激很大。为了改善我的学习和生活,天雷回到家就开始寻思着赚钱。最后,他想到乡下去“走厨”。所谓“走厨”,就是城里手艺好的厨师,利用周日休息时间到乡下给红白喜事当厨师。凭出卖力气和手艺赚钱。

天雷把这想法跟玉龙说了,玉龙很犹豫。因为那个年代还不允许国营职工去干私活。让单位知道了,是要犯错误的,甚至会被开除公职。但天雷为了给我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终于说服了玉龙。于是,他和玉龙搭伙,利用歇班儿休息时间,到乡下为红白喜事当大厨。

在乡下给红白喜事当大厨也不容易,从早起五点,干到晚上,猫腰撅屁股,非常辛苦。碰到些赖皮儿的主,原先谈好的价钱,活干完就不给甚至少给。

我上大学后,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送给兄弟一份礼物。三年来,我一直寻觅着,但始终没选到合适的礼物。

这天晚上,我逛旧书摊儿,发现了一本菜谱。那是一本厚厚的古装书《大清宫廷御膳谱》,我一看就觉得那本书与众不同,我蹲了下来,仔细翻看着。

 “有心气儿么?有心气儿递个价儿。” 卖书大爷问我,老人家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和书一样,也是与别的书贩有些不同之处。

“大爷,这书哪来的?”我想知道这本古书的出处。

“你有心气儿买,我再给你讲。”

“我有心气儿。”我凭感觉,这本书一定是天雷最喜欢的。

卖书大爷递过一马扎儿给我:“请坐。”

我坐下来,大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后开讲一口纯正天津话:“要说这书那可有来历。我爷爷是大清宫廷御膳房的厨子,专门给慈禧太后做饭,四品顶戴。因为伺候老佛爷伺候的可口舒服,光黄马褂儿,老佛爷就赏了我爷爷三件儿。”

“真的?”我似信非信。

“可不嘛。人怕出名猪怕壮啊,有人嫉妒我爷爷,可就遭了陷害了。有一回,我爷爷给老佛爷煲那人参汤,有人就给放了一把胡椒面儿。知道吗?做别的饭菜都没事儿,有专门儿尝菜的官儿,有毒有骚早就尝出来了。可这汤,是我爷爷亲自上,这下就该着。”

“啊?那不坏了吗?”

“可不嘛。这一口汤给老佛爷辣出了眼泪,可就崴了!老佛爷虽然念我爷爷有功,没有推出去斩首,但肯定被轰出了宫门。”

“那后来呢?”我对这个故事的结果非常好奇。

“我爷爷一气之下就得了噎食,知道嘛叫噎食吗?就是现在的食道癌!我爷爷倒不是舍不得那个地方,是毁了他一世的英明啊!为赌这口气,就在家里日夜赶写了这么一本菜谱,看见了吗?这是毛头纸,蝇头小楷手写的,蝎子巴巴(毒)独一份儿。”

“我看出来了。”我翻着那本书,确实是一字一字写出来的,而非印刷品。

“我爷爷的本意,是想把这本书传给我爹,希望我爹继承他的遗志,可我爹受不了那烟熏火燎的罪,结果是炒菜没学会,光学会了吃。不有那么句话么,京游子,卫嘴子。”

“什么意思?”

“就说到北京,你得去旅游;到天津卫,您就放开嘴,吃吧!”

“我看您老这嘴就够厉害。您老怎么没去说评书啊?”

“咳,我要有那本事,能在这儿摆摊儿嘛。”正说着,来了一个人买书,卖书大爷打点完顾客,再坐回来,已经忘记跟我说到哪儿了。

“该说解放后了。”我提醒大爷说。

“文革的时候,红卫兵抄我们家,所有的书,一把火就给点了。其他的书都烧了,也不知怎么地,就这本书愣没着,你说邪门儿不邪门儿。”

“您别说了,这书我买了。”我凭直觉,大爷讲的故事是真实的。

“你别看这纸不咋地。可写的东西值钱。这么说吧,从早点开始,小到老醋果仁奄咸菜,大到龙虾鲍鱼满汉全席,一共是一百单八道菜。”

“您老就说多少钱吧?”

“就说一道菜一块钱,还要一百零八呢。我这书一口价儿,不多不少一个数儿,一百块。”

“啊?太贵了!”这本书的价格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有点犹豫了。

“你是学生吧?”大爷看着我问道。

“对,我南开大学的学生。”

“红粉酬知己,宝剑赠英雄, 那你就和这书无缘了。”

“大爷,听您老这么一说,我是真喜欢这书。”我觉得,这本书最能表达我跟兄弟的情意了。我实在舍不得放弃。

“南开大学也没有烹饪专业呀?”

“跟您老说,为了供我出来上大学,我兄弟放弃了高考,当了厨师。我这心里一直想表示一下,这本书给他太合适了。”我跟大爷讲了实情,希望大爷给我便宜点儿。果然大爷被我们的情意所打动:“骨肉同胞,兄弟情深哪。这样吧,我给你八十。再少,就对不起我爷爷了。”

我掏着兜里的钱:“好,我买了。大爷,我先给您这十块钱做定钱,一星期的期限我来取书。”

“过了一星期你不来呢?”大爷追问道。

“谁买,您老就卖谁。”

“定钱我可不退!”老大爷笑着说。

我答应了大爷,回学校想办法凑钱。那时候,八十块钱对我这样的穷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眼看明天就到了和大爷约定的期限,我只好到旧书摊和大爷商量宽限我几天。

“哦,小伙子,拿书来了?”卖书大爷一见我就问。

我很尴尬:“不不。钱我还没凑够呢。我想请您宽限我两天……”

“小伙子,你再去想想辄。要实在买不了。我就把钱退给你。”大爷顺手一指身边的胖子:“这师傅要买,一直等你信儿呢。”

我一看啥也不说了。赶紧回去凑钱。

 

为了给我赚钱,天雷和玉龙搭伙在乡下“走厨”,很快,他们赚了钱,还买了一辆摩托车。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事情很快被饭店张经理知道了。张经理把天雷叫到办公室,天雷看见张经理一脸怒气,问是什么事情。

“你把我当傻子是吧?”

天雷看张经理很生气,笑着递烟:“谁敢把你当傻子哦?”

张经理拦回去,自己掏烟:“你们干私活儿赚多少钱呢?”

“不瞒您,就赚个辛苦钱。”

“你把玉龙叫来。”

“这事都是我干的。跟他没关系。”天雷说话时,其实玉龙就在门外。

张经理一拍桌子:“你还大包大揽了是吧?”

“有事儿说事儿,你拍啥桌子?”天雷见张经理拍桌子,也生气了,“我歇班儿时间赚点钱,犯啥法了?”

“饭店大师傅要都出去揽活儿,那谁还上饭店办酒席来?”

“那咋办呢?”

“按规定办。把摩托车交公,这事儿就算完了。”张经理口气强硬。

天雷这才明白,张经理是看上他们的摩托车了:“王八的屁股,谁的规定哦?”

“我的规定!”张经理态度强硬。

“那不中!”

“不中你就别干了。”张经理看了天雷一眼,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饭店有规定,私自揽活儿一律开除。”

天雷冲动地掏出一串钥匙扔桌上:“姓张的,我还真不想伺候你了!”

玉龙听说天雷不干了,推门进来,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扔:“还有我!”

天雷冲玉龙瞪眼:“我说你跟着瞎掺和啥耶?”

“你都不干了,我干着还有啥劲呢?走!”玉龙拉天雷走出办公室。张经理气得脸色涨红。

第二天,胜利饭店的门口贴出了开除天雷玉龙公职的通告。天雷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万师傅安慰两个徒弟道:“这饭店长不了。你们先走一步也许不是坏事儿。”

天雷说:“师傅,是我们对不起您老,给您脸上抹黑了。”

万师傅鼓励两个徒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天雷,我看你是当厨师的料,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师傅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杀回胜利饭店的!”

“有志气!”万师傅推开饭店门:“你俩进来!我今天请你们吃糖醋活鱼。”

 

天雷玉龙被开除公职的事情没敢告诉母亲。可两个大小伙子老不上班,最终引起了母亲的怀疑:“我说你们俩咋没去上班儿哦?”

天雷见母亲进屋问,说道“娘,我们俩不想干厨师了。挣钱太少。也太累。”

“好歹那是国营职工。不干了,那以后谁管你啊?”母亲显然不同意他们辞去饭店工作,“我说你别给我瞎折腾啊,就老老实实上班儿。”

“干娘,我们想上也上不了。”母亲早晚会知道的,玉龙干脆说出实情,“我们俩下乡当厨子的事儿,张经理知道了。我俩被开除公职了。”

“啊?”母亲一下子急了。那年头,没有公职,就意味着没有工资,没有社会地位,“我说你俩咋不早说呢?啊?你俩以后可咋办?”

“娘,您老别着急。树挪死,人挪活。也许是好事儿。”天雷安慰母亲。

“天都塌了还好事儿?你说你们俩,咋这让娘不省心呢……”母亲说着出屋。

天雷埋怨玉龙道:“你说你告诉娘干啥?”

“你想糊弄她到啥时候哦?”

“看来,我们不能这么呆着,得赶紧干点儿啥。要不娘心里更不踏实了。”天雷想了想,问玉龙:“卖鱼咋样?”

“那又腥又臭,谁干那个啊。”玉龙显然不愿意卖鱼。

“我说玉龙,想赚钱么?想赚钱就得不怕吃苦受累当孙子,知道么?”

“那就当孙子卖鱼!”玉龙只好答应了。

 

母亲得知天雷被开除公职,悄悄来到胜利饭店,向张经理求情。

“大妈,要这饭店是我自己的,那好说。可这是国家的。国有国法,我说了不算数儿。”张经理说得冠冕堂皇。

“你给想想法子,大妈记着你的恩情。”母亲恳求道。

“上级已经下通告了。没有办法了。”张经理丝毫不给母亲留情面。

“这一没工作,那不成黑人了么?”母亲发愁地说。

张经理不但不劝慰母亲,还添油加醋地说:“可不咋的?没了国营工作,将来谁管呢?跟您说,对象都不好搞,人家大姑娘,谁跟着一个无落游子哦!”

“张经理……”母亲还没说完,张经理就打断说:“大妈,你还是回家,好好管管你儿子吧!”

张经理说着,抛下母亲走了。母亲只好无奈地摇头叹气……

 

我实在想不出办法在一天之内凑足其余的七十元钱买回那本《大清宫廷御膳谱》。最后,我一咬牙进了医院,偷偷卖了二百毫升血 ,终于把那本书拿回学校。我本来就身体单薄营养不良,卖了血就觉得头晕脑胀,脚下发飘。

周日,薇薇提着西瓜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翻看那本菜谱。泡了一盆脏衣服也不想洗。

“哥,我明天回家看看,你有事吗?”薇薇说着,顺手给我洗起衣服来。薇薇来我这里已经习惯给我干活,我也就没有阻拦:“没什么事儿,对了,我给天雷买了一本书,你给带回去吧。”

薇薇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哦,菜谱,哪儿买的?”

“旧书摊儿买的。人家的祖传。”

“多少钱?”

没想到薇薇问这个问题,我迟疑一下说:“不贵。”

 “不贵是多少?” 薇薇追问道。

“……就十块块钱。”我说完,脸就红了。薇薇指点着我,说:“看你,脸都红了。我跟你说,人家天雷说瞎话,随口就来。脸不变色心不跳,你要没那心理素质就别说。告诉我,多少钱?”

“不多,就、就八十。”

“啊?你疯了你呀!你哪来那么多钱?”薇薇站起来。

“我一直想给天雷买礼物。我这三年攒的。”

“不可能。赶紧跟我说实话。”

“还有……借的。”

 “跟谁借的?现在就还人家。说,借谁的了?” 薇薇拿出钱包想帮我还钱。

“我、我……”我哪里会编谎话,吱唔着不知道如何说了。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薇薇着急了,“你钱包呢?”

“干什么?”

“我看你还有多少钱。”薇薇说着,拿过我的钱包翻看着,突然,她拿出那张卖血的单据。打开一看,惊呆了:“哥,你去卖血了?”

我低下了头:“这些年,我、我欠天雷的太多了……”

“那也不能卖命啊?这不影响你学习吗?”薇薇说着眼圈发红。

我拿着书解释说:“这书挺好的,天雷要把这里面的菜都学会了,那肯定是特级厨师了……”

“脾气蔫,主意正!你恨死我了!天雷让我照顾你,我回去,怎么跟天雷交代?”薇薇数落着我,端起盆到水房洗衣服去了。

“哎妹妹,我去吧!”

马薇薇回过头,一指床:“给我躺着!”

看着薇薇的目光,我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一种幸福的感觉弥漫开来。

 

星期天,薇薇去看望母亲。路过菜市场,突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不禁回头。

嘈杂的菜市场,人头攒动。天雷和玉龙站在一个角落,正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着:“卖鱼啦,欢蹦乱跳的大鲤鱼,快来买啦!”

“哎!买鱼啦!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儿,不吃这鱼可太遗憾啦!”

薇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高声叫卖的鱼贩子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天雷么?就是那个胸怀远大理想,聪明勤奋的天雷么?薇薇的眼睛湿润了……

薇薇还没走到天雷的面前,腥气已经扑面而来。她仔细看着天雷。天雷穿着一双过膝的黑胶靴,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姐?你这是……”天雷惊讶马薇薇的突然出现。

“姐!”玉龙跟着叫了一声。

“你俩怎么干这个了?”

“你这是从天津来啊?”天雷想岔开话题。

“我先回了趟家,才过来的。怎么,你们不干厨师了?”马薇薇又问。

“姐,卖完鱼咱回家说话。”有顾客来买鱼了,天雷忙着给顾客称鱼去了。玉龙拿了两条鱼给薇薇,催促说:“姐,你先回家,娘天天念叨你呢。”

 

晚饭是薇薇做的,鱼是薇薇熬的。等了好半天,天雷才回来。他冲了个澡换身儿衣裳,才坐到桌前。薇薇冲天雷说:“天雷,我要跟娘告你一状!”

“他咋了?”母亲问。

“他到天津没去看我。”

 “哦?你没去看你姐啊?” 母亲问天雷。

天雷给薇薇夹了一块鱼:“急着回来,就没去。姐,吃鱼,算我陪不是了。”

母亲给薇薇摘鱼刺:“不用你夹,我正给你姐摘呢。薇薇你吃。”母亲把摘好的鱼送到薇薇的碗里。

“娘,我都多大了,您老还给我摘鱼刺啊。”马薇薇。

“在娘身边,多大都是孩子。”母亲满足地笑着。

“天雷,你怎么又卖鱼了?”薇薇问。

天雷说:“在饭店赚钱太少,不干了。”

“那公职也不要了?”薇薇继续问。

“不要了。趁着年轻,多赚点儿钱,比啥都强。”天雷很轻松地说。

马薇薇看着母亲,似乎不相信天雷说的话。

吃完饭后,薇薇再次问母亲天雷为什么去卖鱼,母亲终于告诉了薇薇实情。然后说,“天雷不让告诉你们。”

“其实您不说我也知道,刚出师拿了金牌,能说不干就不干吗?”

“唉。天雷从天津看你哥哥回来,不知中啥魔了。就一门心思想赚钱。赶着星期礼拜,他就跟玉龙偷着下乡,给人家红白喜事当大厨。别说,还真赚钱。我提心吊胆的就怕出事儿,结果还是被单位发现了……”

“被开除公职了,是么?”

“可不。我咋央求人家都不中。我这心里,窄憋的都没缝儿了。”

薇薇安慰着母亲:“娘,没事的,天雷有手艺,肯定有出息。”

“现在这样儿,搞对象都没人跟着啊。”母亲一脸犯愁的样子。

“娘,那到不会。”马薇薇给母亲宽心。

母亲怕影响我的学习,嘱咐薇薇千万不要把天雷被开除公职的事情告诉我。

马薇薇在母亲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来到西屋,看见天雷正试着新皮鞋。天雷告诉薇薇,他给我买了双皮鞋和手表,让薇薇给我带回学校。

“看来你是挣钱了。”薇薇看着那双高档皮鞋说。

“嘿嘿,反正比过去强。”天雷一脸的得意。

 “天雷,哥哥给你买了一本菜谱。” 薇薇说着,从背包里拿出《大清宫廷御膳谱》。天雷一把拿过去,翻看着:“《大清宫廷御膳谱》?哎哟,这可好!我说姐,你咋早不说哦?”

“你都不当厨师了,本来我不想拿出来。可想来想去,还是给你吧。”

 “姐,别看我现在卖鱼,就是为了将来开饭店。姐,这书是祖传的吧?”

“可能是。哥哥花八十块钱买下的。”

“啊?他哪儿有那么多钱?你给他的吧?”天雷知道我没有那么多钱。他看到薇薇轻轻摇头,目光充满疑惑。

薇薇轻轻地说:“这书是他卖血换来的……。”

 “啊?他……” 天雷吃惊了。他看着书,抚摸着,心疼地看着书,眼睛湿润了:“姐,你别告诉哥哥我卖鱼……”

“……天雷,不管你现在干什么,必须要有远大的抱负,哥哥惦记你,我更惦记你。”马薇薇一字一句地说。

天雷明白了:“姐,你放心,我天雷不会卖一辈子鱼!我要不当上饭店老板,就对不起哥哥这本书!”

 

我上大学后,玉凤一直给我写信,字里行间流露从出一个青春少女纯洁的爱恋。可是我始终把玉凤当妹妹。面对玉凤大胆热情的表达,我沉默着不做任何回应。玉凤在这甜蜜痛苦的单相思中,自然就把薇薇当做了她的情敌。

玉凤得知薇薇来了,转弯抹角地向玉龙打听着我的情况。玉龙被问得不耐烦了:“我说你总问个啥?吃完饭,去找薇薇当面儿问不完了么?”

“对,顺便让薇薇给你辅导辅导。”徐三叔喝了一口酒说道。

徐三叔的话让玉凤很不高兴:“哼!我用不着她。有本事我就考,没本事我就不考。”

玉龙见玉凤放下碗不吃了:“人家招你惹你了?”

徐三叔赶紧打圆场,让玉凤吃完了赶紧上屋里复习。

玉龙突然想起什么,开始翻玉凤的书包。一下子翻出了许多她跟我的通信。玉凤的脸一下子红了,抢夺着:“不许你看!”

“不好好学习,你跟人家天雨通信干啥?”玉龙瞪着玉凤。

“我愿意,你管不着!”玉凤抢过信,拿书包回了屋子。

玉凤这样的状态怎么能考得上大学呢?玉龙摇摇头,叹口气出门去。

 

终于接到薇薇给我打来的电话,让我晚上去找她。下午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来到天津医学院。正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远远的,我看到薇薇端着两个饭盒向我走来,幸福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给我买的什么好饭?” 我问道。

薇薇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我:“反正肯定是你爱吃的。”

我打开饭盒,一股扑鼻的香气,芹菜炒肉,菜下还藏着两个虎皮鸡蛋:“你买的什么?”

 “咱俩一样。快吃吧。”

我和薇薇坐在校园的小花园里,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问薇薇,天雷是否喜欢那本菜谱,薇薇说兄弟简直爱不释手,说到这儿,薇薇突然想起天雷给我带东西,放下饭盒,去宿舍了。

我吃着鸡蛋,无意中,我的目光扫了一眼薇薇的饭盒,我感觉我的菜和薇薇的菜不太一样。我用筷子翻着薇薇的饭盒,发现菜下竟没有虎皮鸡蛋。

我明白了,薇薇是把她的那份菜的鸡蛋给了我……

这是多么好的姑娘啊!如果能和这样的女人执手一生,那该是多么幸福啊!我默默吃着菜,眼睛竟然湿润了。

薇薇拿着鞋盒回来了,让我试试鞋子看合不合脚下。

 “合适。”我试穿了一下皮鞋。

薇薇又拿出手表:“给!”

“这……都是天雷给我买的?”我有点犯晕,天雷怎么一下子有能力给我买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天雷他哪有这么多钱呢?”

“他在饭店……”薇薇知道我怀疑了。可她又不能跟我解释。

“他在饭店刚出师,那么点儿工资,每月给完我生活费,根本剩不下多少。哪还卖得起皮鞋手表啊?”我打断薇薇的话。对天雷的工作疑窦丛生,我不免为兄弟担心起来。

我决定回家,搞个突击检查,看看他究竟在干些什么。说走就走,到了星期天,我回到了家。母亲看到我一脸惊喜:“哎呀,我儿你咋回来了?”

“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薇薇上礼拜不刚回去么?有啥不放心的?”母亲随我进了屋,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喝水。呆几天呢?”

“我明天走。”我洗了把脸,然后喝水。

 “天雨,你歇着,我有点儿事儿出去一趟,就回来……” 我看到母亲的表情有些慌张的样子,这更增加了我的疑心。

“那正好,我到饭店看看天雷。”我站起就准备出门。

“大热天儿,你忙啥啊?”母亲拦住我说。

“我想他。”

“那你等着,我给你去叫他。”母亲的阻拦更让我确定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对母亲说“娘,我也想出去转转。”

  母亲见我执意要找天雷,知道已经隐瞒不住,只有说了实话:“你兄弟他、他不在饭店了。”

我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我问母亲:“天雷他干啥了?”

“他辞职了。在自由市场……卖鱼呢。”母亲唯唯诺诺地说。

没等母亲说完,我扭头就出了门,往自由市场走。

“哎,天雨……”母亲在后面叫唤着,我没有应声。我越想越气,恨不得一把将兄弟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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