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山中幽境

涧水的西边有几户人家/夏天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想起，山中，涧水那边/是几户人家，隔着空林/隐隐有伐木的响动/偶尔是一、二声狗吠，归路/已经消隐，白云慢慢远去/午后，有时是一阵暮雨/转过溪桥，一个人站在亭子前/往外看，也许那儿竹林长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 谢君《山中问路》

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想到了唐代诗人王维，想到了王维的诗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当然，也想到了其他充满古意幽趣的诗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但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显然，从这些古诗句中能隐隐看出谢君诗歌的来龙去脉，它的源头便是古代山水诗歌。

本来，“五·四”时期的白话诗是从对古典诗歌的叛逆开始的，尤其是对山林田园诗歌反其道而行之。然而数千年诗脉并不能轻易被割断，即使在初期胡适之、沈尹默的白话诗也难脱旧诗语言的影子，但诗的意味中已没有了微妙、幽雅和宁静，因为那时的白话诗是向西方学的。一路延续开去，便出现了新诗多以外国诗为师，实质以译诗为蓝本的状况。中国古典山水、田园诗便成空山绝响。近些年来，出现了一些承续中华古典诗歌，联结被强行割断的诗歌艺术血脉的迹象，这是值得庆幸和应该倡导的诗歌创作行为。当然，这也不是孤立的，这与重新发现东方文化独特价值的文化思潮紧密相关。事实上东西方文化很难简单地比较孰优孰劣，诗歌亦然，但其有各自不同的渊源和特点，在彼此影响、渗透中又沿着迥异的河床涌现出独具的五彩斑斓。具体到诗歌中对自然的表现而言，西方诗歌中自然物往往只是喻体，它是表现、歌咏主体的对应物。而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因“天人合一”观念的支配性影响，自然物早已呈现其独立的审美地位，而且，逐步形成的诗歌意境艺术，已经将人与自然融于一体，将人的主体精神消融于自然的神秘、幽静之中。所以，从这样的角度看谢君的诗歌，会发现他不仅仅是在新诗的语言上对古典山水诗有所承接，而且更重要的是已悟到个中三味，几达“传神达意”之境。

诗中悠悠叙说着涧水的西边、空林的后边，叙说着夏天过去、白云远去……如一幅国画里淡远的山水，山重水复，曲径通幽，云飘雾绕。它并不真切，但含蓄中别有韵致；它情志委婉，可微妙中传达神韵。慢慢体会诗的字里行间，能感觉到诗人他有意与现实拉开了距离，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抑或“那个人”、“那边”、“几户人家”等语词的意味，都在距离中形成了诗意之美。尽管也有“伐木声”、“狗吠”和“暮雨”，但无不衬托着林之幽山之空心之静。诗题“山中问路”，其实山中忘了归路的诗人问得并不太在意。难得还有如此宁静的诗人写如此山林的幽境，难得有如此感性、流畅、鲜活的现代诗语唤醒遥远的古意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