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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肖像

(2020-03-22 20:28:21)
《燃烧女人的肖像》中肖像上的女人名叫爱洛伊丝,我怀疑导演兼编剧的瑟琳·席安玛是有意地赋予她的女主角爱洛伊丝之名。
法国启蒙时期的卢梭写过书信体小说《新爱洛伊丝》,之所以有一个“新”字,是因为在卢梭的爱洛伊丝的故事之前,在十二世纪的法国还有一个叫爱洛伊丝的女人,关于她的故事也广为流传。瑟琳·席安玛的爱洛伊丝的故事最大的不同,是她的故事里,只有女人。
卢梭的爱洛伊丝爱上的是她的家庭教师,十二世纪的爱洛伊丝爱上的也是她的老师,这两名担当爱洛伊丝教师的都是男性,而瑟琳·席安玛的爱洛伊丝爱上的,是她的画师,女画师玛丽安。
在玛丽安之前为爱洛伊丝画像的,也是男性画师,但是因为画像是为了给未来的丈夫看,玛丽安内心是拒绝这桩婚姻的,所以她不肯屈就让画师画上自己的画像,把画师给折腾走了。
瑟琳·席安玛选择了一个具有象征性的行为,为女人画像。十二世纪的爱洛伊丝和卢梭的爱洛伊丝爱上的是自己的男性教师,意味着男性因为拥有知识而拥有女性,他们引导她们的精神,而她们似乎理所当然地为此奉献自己的全部,包括她们的身体和忠诚。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男性因为知识上的引导,使女性爱上自己,仿佛为他们和女性之间的爱增添了一种崇高的光环,而瑟琳·席安玛选择画像,则将这一崇高的光环抛开,将女性处于男性观看之下的处境呈现出来,女性应该是什么样子,不是由她们自己说了算。这也让我想起这两天在看的一本关于老成都的书里所讲,即使已经民国,所谓的社会改良者们仍然对女性的发型指指点点。
女画师玛丽安一开始来的时候被要求隐瞒她的画师身份。这一请求正是画师玛丽安处境的体现。她作为继承了父亲作画技艺的画师,却因为是女人被禁止公开展览自己的画作,也不能画某些题材,她之所以能够被选中成为爱洛伊丝肖像的完成者,是因为她是女人,对于一个对未来的婚姻不安的女人来说,给她配一个女伴顺理成章,也就是说,玛丽安女人的身份这方面很便利,她连教师的身份都用不着。
玛丽安接受了这样的条件。她的技艺让她可以不用完全对着一个模特作画,她可以白天观察她的作画对象,晚上再将她观察到的画下来。
故事里的爱洛伊丝有个自杀身亡的姐姐,原因是她不接受家族指定的婚姻,但是她的死,让爱洛伊丝不得不从修道院里出来,替代她出嫁。这位爱洛伊丝对修道院中平静的还可以听到音乐的生活并不讨厌,她不像十二世纪的爱洛伊丝是因为爱情已无望,被迫进入修道院,也不安于她被迫选择的信仰。瑟琳的爱洛伊丝身上,由此多了一种愤怒。
有时突然看到女性导演作品里的女人形象,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在其他的大众的作品里所感受不到的,就是女性自身。在《燃烧女人的肖像》中,即使是爱洛伊丝的母亲和玛丽安之间的对话,都让我感到,这才是女人会说的话。从爱洛伊丝的言谈中,会强烈感受到这位女性具有的智慧,敏锐的思辨能力。她看到玛丽安为自己画的像,说,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即使如玛丽安这样的女画家,在作画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地会使用她所接受的被教导的那一套,面对爱洛伊丝的质问,她回答了一套关于技巧的说辞,这套说辞被爱洛伊丝尖锐地指责,她说,你的意思是这里面唯独没有我,没有我的心灵吗?
如果把这个问题扩大,也许会让人联想到所有时尚杂志上拍的女性大片,被套进各种理念的看上去高深的指导着女人消费的图片,以及配上的同样风格的文字,在采访女性对象时为其设计的时装风格,有多少关乎心灵,或者说真正的女性形象?
《燃烧女人的肖像》中的爱洛伊丝外表并不性感,导演也没有刻意去呈现她的身材。但是影片的每一个画面都极其精致,正如网上所评论,每一个镜头都可以截为 一幅油画。拍出来的三个女人是如此美丽,甚至你会觉得脸长得圆圆的胳膊也浑圆的小女仆分明就是从某幅十八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的。
这位小女仆也是故事精心安排的一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想到导演还要讲一个女人意外怀孕的故事。小女仆意外怀孕,虽然没有提及她如何怀的孕,但从她的地位来说并不难猜。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于是影片里就出现了当时在没有现代医疗条件下,一个女人如何拿掉孩子的场面。在跑步和喝草药都没有效果的情况下,小女仆最后去找了岛上的一个看起来专门干这些营生的老女人,在她的帮助下拿掉了孩子。小女仆的故事里,有两个地方我很喜欢。一是爱洛伊丝、玛丽安还有小女仆在草丛中找草药的场景,三个女人在几乎能淹没她们的野草之间寻找草药,她们分散开来,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她们的表情又因为找不着合适的草药而显得有些茫然,这一画面就仿佛她们境遇的暗示;另一个地方是在小女仆拿掉孩子之后的晚上,爱洛伊丝忽然提议作画,她把床垫铺到地板上,要小女仆躺上去,她要重现她看到的老女人帮小女仆拿掉孩子的一幕,还要玛丽安画下来。
也许玛丽安是第一次画这样的画面,而看到这一幕的我已经被震撼到了。我相信这样的题材当时的男性画家永远也不会画,他们也根本没有机会看到这样只属于女人的画面。对于女性生育这一早已被赋予崇高道德与社会意义的行为,我一直心存反感,因为附加的东西实在太多,多到让我感到不真实,而爱洛伊丝的提议中,没有任何附加,她只是觉得她所看到的令女人都不敢直视的包含痛苦的一幕,是有价值的,应当被画进画里的。
瑟琳的爱洛伊丝是一个勇敢的女人。
再说回爱洛伊丝的肖像。导演让玛丽安为爱洛伊丝画了两张肖像。一张是给爱洛伊丝未来的丈夫看的,符合一个即将被嫁出去的女人的“肖像”,不过,瑟琳让这种画师与作画对象之间的看与被看的关系,变成了相互的“凝视”,这个词也是在其他评论中能找到的,简而言之,即是爱洛伊丝所说的心灵,玛丽安看到的是爱洛伊丝,不是作画的规矩,爱洛伊丝看到的是玛丽安,她的目光有所归依,而非茫然如傀儡。另外一张即片名所指,也是出现在开头的画作,在荒野月光之下,伫立着一位女性,她的裙角燃起火焰,火焰如在她脚边飞扬。
我想这张画才是玛丽安心中的爱洛伊丝,我也觉得这张画上的女性才是我心目中女性的形象,因为我看的太多的女性形象的身上,这团火都有意无意地被压制了,被别的东西替代了,然而这团火却是一直存在,永远不会轻易熄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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