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洪烛、雷霆、古筝、王久辛……等一批被称为“归来的”诗人们以其干净、踏实、深味的行风眨亮了我们日益挑剔的眼睛。作为建国来新文艺的第二批归来者,他们也和当代诗歌一起,再次经受了一个大约十年左右的难产期和大众阅读集体漠视的“冷宫”阶段,最终和它一起激活。
新诗歌的整体“经验化”无疑是他们的最大贡献。在八十年代经历了如火如荼的集体爆发,到之后十数年的个体哑默,其间的块垒郁结不可谓不深、其间的浴火重生不可谓不易,岭上歌回,房中曲转,或轻抒,或虚构,或清莹,或隐默,或悠游乎田园,或独立乎市井……种种历练,不一而足,经年风采,随遇则发。究其根本,实有三重体现:一在整体象征,为其用;二在整体抒情,为其体;三在整体结晶,为其相。三重合体,各表一端。
这里我们首先要联系艾青先生诗学成熟后的“诗歌散文化”美学来说:它的形式要求是自由诗体,它的语言以口语为基础,它的表达则深浅咸宜。艾青诗歌能够将浅显与暗示、启示性相结合,使得新诗歌散发出白而景远、浅而味浓、无形而有致的互得效应,这在当代是值得思索的。
目前的诗歌创作走的正是散体自由诗、白话口语及智性短平快与感性散活旋的日常诗场,不过因其不能和合浅深与轻厚,和合心感与脑感,和合语路与思路,走向的其实是分裂性的道路,只能执其一端,不能两相为宜。论其疴症,则是失其整劲。
“整劲儿”这个词乃是借传统内家拳而来。上乘练家,自能做到周身如一,浑圆无碍。其实无劲,而处处蕴其劲;大地无环,而一动俱动,触处皆柄。对诗家而言,整劲的前提也以三才为要:以心为天,以身为人,以言为地。其中紧要,首曰立身,不失己身,不失社会身,不失与自然交会身,不失“诗身”。立身不稳,诗必失整正。诗人自杀事件层出不绝,为跻身诗坛高座百般钻营,或借诗以乱情色,迷诱无知,此为己身不立;对社会事件视而不见,一心我所,或避或抵,或隐或流,居家无谐,心废历史,无政府主义状态的任性自适,此为社会身不立;举手电器,投足铁器,不识芳草蓝天,不得莺莺燕燕之乐,不解游鱼之水之趣,风花雪月而肆乱于衷,此为与自然交会身不立;于古传诗词律绝不知出离,于当代散体不知雕琢,气息涣散,文与意悖,形与义离,远交近取、感兴歌赋、法式天然、天然法式之道不通,此为“诗身”不立。简言之,当代诗学的问题,正是与当代诗学伦理学问题相同步的。在这条路上我们还要探索很远。
因此,正是艾青先生首先发展出了一套“整体象征”的当代经验性汉语诗学。由于整体,它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后期象征派等先锋派们的隐晦、高蹈和个体化追求;由于象征,它保持了对生活之不可还原经验的原始孵化,既透明又隐秘,既清澈又深沉,既内敛又张力紧绷。在古汉语的简约、意会与当代白话的简易、丰实之间完成了一次时代嫁接。此为立文。
归来的诗人们大多无意找造名句,虽然一旦偶现了总是非常棒。因为他们清楚,一如罗丹砍掉维纳斯过于美的玉石臂塑一样,如果一句话障碍了一个“诗身”,不如去之。因为注重整体经验的“一气呵出”,所以对于链环、气机滋长,一贯讲究一以贯穿:不设高潮,即时起结,内无边尽,从而在文与义之间形成了一个低、高压带,一个压差,因此“虹吸”下的经验才得以被感受。古人讲究意会,说言语道断,即在此;我之所谓“语默之间寄真性”也是此意;北宋邵康节在《皇极经世》中亦言“夫一动一静,天地之至妙者欤!夫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者欤!”用象形法来谈,莫如书画之“飞白”艺术,留白见真功。
故曰:经验,不可说者也,诗歌,说其不可说者也。因此,白,如何使它内蕴多极光谱,而仍以白身显现,这是极耐琢磨的。多少诗人穷其半生,才能聚焦自身太阳的白。
整体抒情的特征在于抒情的时间化:实际上是经验时间在文字时间中的同比拓扑,是“经验一天,文中一段”的时间性多重类比。古典诗歌都有单线叙述的“经验时光车”特征。叙述作为汉诗表达的基本载体,它最善于豢养汉语灵力。因此,几无起伏的或者被强变聚焦的叙述带来的是更多的经验感应。练拳劲大动不如不动,不动不如微动,微动之象,几乎不觉,如在脉动,如在血动,如在神经动,其实似动,拳之寸劲或者说瞬间爆发力便在于此。诗歌经验的整体瞬间生成或移情突现也是这个道理。情不积不出,只是积也不出,积中有随文义四季之生熟者方为可出。
因此,时序-文序-词序的生成便显得极为关键。它如何像一块晶石那样结晶?达致内部整个互相交摄的片片境相构体?每一粒珠都成为进入和完成的一种入口和钥匙,光华交融?为的是最大限度的同步于时间感。经验累积的时间履历,像勒进肉一样勒紧我们的心,它保持着那种几欲张裂般的蛋清态势,带着呼吸和心跳一起被释放出来——
呵,“归来的”经验,不可说者的永生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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