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来到天梯岭时,老封已经在那里盘踞一年了。人家给我讲述关于老封的第一件事,是他在当年春夏之乱中所犯下的政治错误,在期末考试的政治试卷上,出了一道与此相关的填空题,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发生了屠杀事件。因为这个,随后到来的清算让老封吃了不少苦头。经过三番五次的检讨和挨批,老封最后总算保住了自己的饭碗。但因为他政治上的轻率,学校后来竟剥夺了他当班主任的资格。这个结果,不知道于老封是什么心理反应,却让我们这些人眼红,因为老封从此的逍遥自在,与我们这些当班主任的小年轻的狼狈不堪,两者形成极大反差。每当我起早贪黑去班上督查学生经过老封的房间门口,或看见他躺在床上悠游自在地睡大觉,或看见他在屋里百无聊赖地踱来走去,就让我妒火中烧。我想,老封这家伙真是因祸得福;命,我也是革过一革的啊,可为什么享受不到老封这样的待遇呢?
更让我眼红的还是老封每周末在自己的房间里举行的派对。他靠农民式的省吃俭用,在工作一年之后,也即我刚到天梯岭那会儿,他花三百块钱买了一台三用机。从此,老封的房间里就鸟语花香,莺歌燕舞。因为每到周末的晚上,花枝招展的女生便成群结队来到他的房间,伴随着靡靡之音而翩翩起舞。在溢满房间的盈盈笑语中,老封那粗壮的男声显得鸡立鹤群。此时此刻,住在老封隔壁的我却唯有一盏如豆的青灯相伴,青春的苦闷几乎让我崩溃。
在师范,政治课是名副其实的副科,老封的教学因而显得无比轻松,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心思放在工作之外,如怎样尽可能多省下那点可怜的工资以备将来娶亲之需。有一天,我与老蒋进到他那重帘深遮的房间里聊天,在不经意的闲扯中,我们交流各自每月在水电上面的开支。说到激动处,老封得意洋洋地说:“我每月的水电几乎不用花钱!”这个宣布让我与老蒋都大吃一惊,我俩便同时谦虚地向他请教这不必花钱白用水电的秘诀。老封迟疑半晌,才神秘地向我们道出了他的独家做法。首先,他指着屋角处那个正在往塑料桶里滴着水滴的水龙头说:“你们看见没有?不要把水龙头拧得太死,让它每一两秒钟滴下一滴水,这样一天下来,就是一桶水。用这种办法,我的水表完全不用走字儿。”我与老蒋不信,走到正在滴着水的水龙头边,认真观察水表盘,果然看见所有指针都纹丝不动。我与老蒋这才表示了对老封那由衷的敬服。
接着我与老蒋又向老封请教偷电法。跟偷自来水一样,老封起初不肯说,后来还是老蒋有办法。他抓住老封爱被人夸的特点,狠狠地夸了一顿老封最近表现出来的才华,老封于是声明,我告诉你们,但千万不要往外说。我与老蒋异口同声地保证,往外说不得好死。老封这才指着天花板下面的那个电表说,如果你觉得走字儿多了,就把进电表的那根线跟出电表的那根线互换一下位置,电表就倒着走字儿了。老封话未说完,我与老蒋便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我俩的表情向老封表明,我们这是在对他的才华表示由衷的惊服。老封于是很得意。
那次向老封讨教之后,我记不清后来老蒋有没有效尤,我只记得自己嫌麻烦,省水和省电的奇招都没有去实施。不过这很快证明我是趋利避害了。因为有一天,章贡沙石镇供电局派人来学校搞突击检查,竟抓住学校有多名教职工偷电!老封作为其中的电耗子自然也在列。局里提到的其中最贪婪的人,并不是我们的党办李主任而是老封,因为老封让电表倒着走字儿不算,却竟让电表的字儿走得比上个季度还少!也就是说,如果按电表上的字数,当次的收费,老封在电上面不仅不用花一分钱,而且供电局还要给他钱!我们都以为老封这回要遭受自他春夏之乱中所犯政治错误以来的第二次打击,但这次他却安然无恙,因为在这次突击检查中,有几位学校领导也不幸位列其中,老封便跟他们绑在一块而免于个人的处罚。
偷水偷电的乐趣被剥夺了,每个周末的派对又总是姗姗来迟,老封便又感到了从未经验过的无聊。他想了许久,便决计与我们几个人一块参加第二年春上举行的全国研究生考试。但老封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自信,让他的复习迎考显得极其轻松。每当我惙惙不安地问他复习得怎么样时,他就拍着胸脯道,早就复习好了!“你想一想,我本身就是学政治的,政治这门课程我就相当于用不着复习啦!至于英语和法律,我也已复习得差不多啦。”老封的话让我心里气急败坏,因为在与他的对比之下,我觉得自己的复习简直相当于没有起步。好在我没有彻底失去信心,在他的刺激下,我赶紧回房,拿出书,迈开了追赶老封的坚实的脚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中午,我沮丧至极,我觉得自己考得一塌糊涂,录取毫无希望,半年多来的努力都打了水瓢。反观老封,他的亢奋眼神,17年后的今天仍在我眼前闪现。当时,我俩走在学校外面的柏油马路上交流心得,老封刚下了考场后的激情还没有消退,他双目炯炯,声音洪亮,他说:“我想,我进入复试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我现在感到比较麻烦的是,怎样在差额复试中击败对手!”这番话他不仅跟我说,而且说给学校的每位同事和许多学生重复。于是学校大多数人都知道,当秋天到来的时候,老封就要远走高飞了。
结果,老封令人意外地没能从天梯岭上展翅高飞。第二年,他试图趁热打铁,但事与愿违,他又失败。老封离开天梯岭的希望之火,就像运动会闭幕后的火炬,终于慢慢熄灭了。
来到京城三年后的第三个春节,我因为思念天梯岭心切,便回去了一趟。其中自然要拜访旧友,包括我的邻居老封。当老蒋把我领进老封的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变化。一层的那个三居室里,客厅成了个小杂货店,地板上留着无数的黄泥巴的脚印。旁边静静地坐着几位身着簇新上衣的老农民,一看就是来向老封拜年的乡下亲戚。老封穿着一双沾满黄泥巴的长统雨鞋,热情地迎我:“我屌!阿闻!你这家伙在京城混得不错吧?你看我,都做起生意来啦!”我赶忙说:“做生意好啊,嫌钱,这最实在……”我用些可有可无的话回应老封。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我们无暇忆旧,也无更多共同的话要说,那窄小的杂货店里又人满为患,我很快就跟老封告辞了。但老封屋子里的样子和杂货店小老板的形象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旋。老蒋看我一路发呆的样子,就在旁边补充道:“去年秋天,老封在老家娶了个没有工作的老婆,就开了这家杂货店。平时进些假冒违劣的小食品,学生在课余来这里跟他做生意,老封便靠赚学生的小钱来贴补家用……”我没说话,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老封,会是那位三年前意气风发意欲飞翔的老封。生活,在随时随地改变着许许多多无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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