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游寺庙我都会产生很多感慨。这次我来游上海的龙华寺。

来上海已经五六回，但以前从未听说过龙华寺，可见我的孤陋寡闻。今天才知道上海有这么个寺庙，存在已经一千七百多年。不过，我总疑心有假，这个大都市在18世纪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渔村，这个寺庙怎么独有这么长的历史呢？

然而，这里香火之旺是我少见的。四川人普遍信佛，成都周围的几个大寺庙我都去过，但远没有龙华寺这里信众如织；北京周边的一些寺庙我也去过，但里面竟连和尚尼姑都没有，所以更不能跟龙华寺相比。依我看，在一个现代化大都市里藏着个寺庙，总觉 得不伦不类，它与五光十色和灯红酒绿很难和谐一致，但龙华寺却不这样，它与上海这个城市很好地融为一体。络绎不绝地来这里上香拜佛的，不是乡下那些满脸皱纹满脸苦相的老太太，而大多是看起来有些知识和文化的青年人，以及一些看似有些派头的中年人。这让我突然觉得奇怪，摩登的上海人怎么也这么虔城地信佛呢？ 我们这些住在北京的人好像远不是这样的。

龙华寺香火之旺的外在表现，是这里成了一个广聚钱财的地方。大款们暗地里的捐钱姑且不提，我也不知道，单说寺里随处可见的功德箱就令人惊讶万分。跟一般的寺庙不同，龙华寺设置让人跪拜的点特多，这里放一尊菩萨，那里塑一个观音，每尊闪闪发光的木偶面前都放着供人跪拜的垫子。垫子旁边，排着一长队等着下跪求福的善男信女。垫子的前面，无一例外都放着一个硕大的功德箱，张着嘴等着让人往里投钱。每位撅臀跪拜完后的香客，都抓一把硬币咣当一声往功德箱中扔去。当然还有人往里塞纸币，有的半截还露在外面。在大雄宝殿的侧面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前坐着个面容滋润的和尚负责记账，桌侧排着捐钱的长队，桌上一张长长的折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捐客的姓名和金额，一二百至三五百不等，偶尔可见出钱上千的捐客——这也是一种功德，比一般功德要大。负责此事的和尚非同一般，他右顾右盼，谈笑风生，一看就是个活得很滋润的人。不时看见匆匆往来的和尚，却怎么看都不像那些静心修 炼的人物，倒像是被什么公司雇来赚钱的工作人员，区别之不同，只是穿不穿和尚服而已。

来到大雄三殿门口，看见一堆黑乎乎的瓦片，有许多香客拿着毛笔醮红漆往瓦片上写字。正当我不知道这是干什么时，有个佩戴着义工牌子的人来到我跟前介绍说，这也叫捐功德，花五十块钱买一块瓦，往上写自己的心愿，就可以心想事成。我没有追问，瓦片写好后堆在旁边用来干什么，但对于这些善男信女来说，以后这些瓦片寺里怎么处置，他们都不管，只要现在发完愿就够了。我暗暗计算了一下，这堆瓦少说也有上万片吧，这样，寺庙光凭这堆破瓦片就可以弄来五六十万元，弄得好还赚些外币呢。况且，这堆完了还可以源源不断地再运来一堆。五十块钱一块的瓦片！此时此 刻我想起地震灾区的那些灾民，面临冬天的到来，四毛钱一块的砖买不起，因而无钱造新屋而只有挨冻受饿。我是个怀疑主义者，我疑心以这种方式圈钱，这里会不会也隐藏着贪腐？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后面正在兴建的一个新庙，或许将被命名为大雄四殿吧？这个新殿建起之后，寺庙一定会想出更多更新的圈钱办法。

往外走的时候，不知不觉走到素食厅，进去一看，摆放着龙华寺生产的许多素食产品正在出 售，这些产品，大多仿鸡鸭鱼肉的名称而制成，价钱不菲，一二十元至二三十元不等，其实全是豆腐制品，不值几个钱。我想，龙华寺里面一定有个非常出色的公司，利用这个千年古刹的名声挖空心思运作，就像少林寺和许多名校拼命利用自己那块金字招牌挣钱一样。

据说，吃一点寺里的食物可以给自己带来运气，我要了一碗价十元的素面。当我付钱的时候，收款小姐敏锐地发现我的一张十元纸币是假的。我吃了两惊，一惊是我多年来尚未碰到过假钱，怎么到这个庙里就偏偏出事了呢？二惊是小姐（而不是尼姑）眼光如此锐利，一眼就能看出十元纸币的真假，看来是训练有素的。后一点随即得到证明，当我在小绍兴吃午饭付账的时候，我拿出这张十元纸币问服务员，你说这钱是真是假，她看了看说，这是真的。我怕她上当，就让她拿到楼下验钞机上验一验，结果真是假的。我不想承担损失，在接下来的一次买卖中，我成功地把它脱手给一位女服务员。看来，还是寺里那位小姐对钱最有感觉。

我对释迦牟尼是很尊敬的，对于一切修行得道的僧尼也是敬重的，但有一点我很不习惯，在千年名寺龙华寺里，为什么跟外面的世界一样，到处充满铜钱的味道呢？我这个想法，绝大多数香客和游人是没有的，否则龙华寺就不至于像现在如此的旺盛。所谓香火旺，就是龙华寺灵，有求于它的人也许大多数能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结果，所以来的人多，捐钱的人也就多。你来我来大家来，此之谓人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