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签:文化 | 分类:在故事里散步才是正经事 |
还是遇到了,是晚上,在小岛繁华的餐饮中心。
小红帽和团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一个大姐姐,说是刚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准备做记者。导游遇到不懂的单词都问她,当地的领队管别人叫小张,小王,或者直呼其名,但是管她叫“卢小姐。”
“这家蛋糕店很不错,要不要一起尝尝?”卢小姐说。
爱好美食的簌簌不由分说就拉着朝颜往里走。
卢小姐熟练地点菜,发音果真很地道很好听。
朝颜有些恹恹地,后悔自己的英语不够好,不,考试还好,主要是口语,她总是不好意思说,她们三个在岛上玩,点菜讨价都靠簌簌,虽然簌簌的英语也不好,不过她胆子大,热情,手舞足蹈地让双方都很开心。
Mango chees果真好吃,香香滑滑又毫不腻人。
“你们今天坐帆船出海没有?”卢小姐问簌簌。
“我们去玩“海底漫步”了,明天坐帆船。”簌簌说。
“一定要傍晚的时候,可以看落日!”小红帽说。
“是啊,特别美。”卢小姐和小红帽相视一笑。
4.
离开蛋糕店,簌簌忙着寻找攻略上推荐的榴莲冰淇淋,朝颜跟在后面心不在焉。朝颜拿自己和卢小姐比起来,人家留过学,见过世面,一口流利的英文,又和簌簌比,簌簌姐热情大方,爱说爱笑……而朝颜自己,她想着自己的优点……嗯,善良吧,她想,妈妈总这么说自己,还有,喜欢读书,作文写得不错,得过全国比赛的二等奖。还有人夸过她长得秀气,秀气而已,不是漂亮……此外朝颜想不出来什么了,她沮丧地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可是,如果小红帽不“喜欢”自己,又为什么特意送给她一块珊瑚,为什么邀她一起玩飞碟,为什么在游泳池里游了那么久等她一起去海边呢?
夜里的长滩岛完全换了样子,白天蓝绿白的交响诗变成了此刻墨色配霓虹的小夜曲。酒吧里传来丝丝缕缕曼妙的旋律,荡着旅人的欢笑。朝颜希望自己高兴起来,椰林树影,水清沙幼。这里可是麦兜的天堂啊。
酒店正好在白沙滩的尽头,她们一路走过去,朝颜看见不远处有个影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轮廓。
是麦哲伦。它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朝颜想它在休息吧,在和他们一样享受晚风,欣赏夜景,可是不对,海浪涌上沙滩淹没了麦哲伦的脸,朝颜站住。掩着嘴。
“朝颜,快回去吧?”远处苏阿姨的声音。
“我再捡一会儿贝壳。”
“那就在酒店这边的沙滩,别走远。我们先回屋了。”
麦哲伦死了。它的身体又湿又冷,白色的沙粒蒙住了他黑黑的大眼睛。朝颜抱着双腿,蹲在麦哲伦半米远的地方。
就像她七岁的时候。
他们说爸爸死了。
什么是死了?朝颜问妈妈。
就是永远不会醒,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妈妈哭着说不下去。
朝颜很纳闷,早上天一亮爸爸不就醒了,钥匙孔一响爸爸不就回来了。
爸爸总是在朝颜之前醒过来,在朝颜回家之后回家。
朝颜就等着,等着某个早晨自己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爸爸的大胖脸,叫着起床了,起床了,等着某个晚上钥匙孔一响,门哗地一声打开,爸爸乐呵呵地走进来,喊着,宝贝儿,我的宝贝儿呢。
可是朝颜再也没有等到,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晚上。
朝颜伤心的时候就会蹲着,把身体缩成一团,缩到整个世界的最里面,缩到可以让大人忘记,时间忘记的地方
什么是死了。
就是再也不会醒,永远不会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颜的腿麻的像木头,涨潮的海水已经淹没了麦哲伦的身体。朝颜挣扎着站起来,跑到酒店前台比划着要到一条大浴巾。
朝颜把麦哲伦仔细包好,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就像他还活着,要呼吸,要看看这世界。
5
长滩岛的帆船很特别,以修长的船体为主轴,前后长了两对伸出海面的“翅膀”,看上去就像一个上下出头的“工”字。所谓的“翅膀”,就是4张用粗麻绳在木杆上缠结而成的牢固大网,游人就坐在网子上,或卧或坐,安全舒适,船身后面有个凹槽,船长就坐在那里面,而掌帆的人就干脆站在狭窄的船身上。乘坐这样的帆船,一路鼓风前进,仿佛是一只在海上翱翔的大鸟。
每艘帆船的颜色都不一样,在簌簌的坚持下,三个人走遍了长滩岛的沙滩,终于找到了一艘完美的帆船,雪白的帆,蓝色的船身。松鼠号赶在黄昏临近时分出海了!
网子上一边只能做两个人,朝颜一个人坐一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沙滩包。
天越来越阴。
朝颜第一次发现乌云竟然这么美,浓墨重彩,层层叠叠,诺大的天幕似乎正上演着一出悲剧。学校语文课已经有戏剧的课文了,是雷雨,讲雷雨的时候,朝颜喜欢的胡老师还给他们讲了莎士比亚。这乌云让朝颜想到了莎士比亚,而他们就正向着高潮中落幕的地方驶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深海沉沉地低吟。
朝颜喜欢海,这还是她第一次远离岸边来到真正的海上。她低头看,那绿到发黑的海水,在渐暗的日光下,更显得深不可测,再用力往里面看,透过浓浓的绿,看到黑的那一层,往下就再也看不到了。比睡眠还深,令人想到死,朝颜打了个冷战。
“朝颜朝颜”苏阿姨喊着。“坐好了,多危险呀。”
“Zhaoyan is your name?”大胡子船长问。
“yes!”
朝颜的名字是爸爸起的,一般人以为就是早晨的容颜的意思,已经很美了。但是其实还有一个意思,爸爸年轻时学过日语,在日语里,朝颜的意思是牵牛花,爸爸说,希望朝颜像牵牛花那样,简单而快乐。
懂事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朝颜很恨爸爸,恨他为什么离开自己。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朝颜翻来覆去能想起的就那么几个镜头,几个画面,怎么够让朝颜回忆,怎么够让她在这样的回忆里像牵牛花一样快乐?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听到这样的声音。朝颜想。
一定的,爸爸就出生在渤海边,也坐着小船在海上航行过,想到这里朝颜有些激动,所有的海水都是连在一起的,那么这里的海水,顺着某一个方向,一定就可以到达爸爸的故乡,我和爸爸正在同一个大海上啊。
夜暗聚拢在船夫的桨上,松鼠号开始返航,
真静啊,朝颜情不自禁闭上眼睛,脑海变成透明,其实她明白,明白簌簌喜欢小红帽,她一定听到了小红帽对朝颜的邀请,所以一定要让朝颜等煎鸡蛋,一定要在酒店里晒游泳衣,迟迟不肯下来。朝颜想到小时候她曾把邻居小朋友堆的土馒头悄悄踩扁,她是故意的,他有个那么爱他的爸爸,总是把它高高的举过头顶,总是叫他宝贝儿,那是爸爸叫朝颜的名字啊。每个人都有她想要又得不到的幸福。朝颜的思绪飘来飘去,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小红帽喜欢不喜欢自己太不重要了,还有簌簌的小心眼,除了小红帽的事,她对自己像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簌簌和朝颜都没有了爸爸,虽然簌簌表面上大大咧咧无忧无虑,也一定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过吧,而她流下的泪也在朝颜心里。又有谁能不为自己想要又没有得到的幸福生气难过呢?每个人的经历不同,而欢乐和悲伤的感觉却是相似的。
夕阳出现了,从暗红色的云层里。趁着苏阿姨和簌簌忙着取景拍照,朝颜把她的沙滩包打开,抱出麦哲伦。大海温柔地接纳了它,麦哲伦去了爸爸所在的地方。朝颜没有哭,在此刻的海上,生死变得如此渺小,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该如何活。我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爸爸又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朝颜想她再不会为了逃避事情把腿伸到被子外面了,再不会唯唯诺诺不敢说“不”了,像牵牛花一样,向上,向着阳光的方向,自信而开朗地活着!
远处的小岛被一圈明丽的灯火勾勒出曼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6.
朝颜给妈妈和赵叔叔都买了礼物,临走的晚上,她还在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一定要和小红帽主动说一次话,而且不能脸红,要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即使当着簌簌,当着卢小姐,即使她们会不高兴。
因为四点钟起的床,一上飞机大家都在睡觉,等到下了飞机,团员们在传送带周围等行李,拿到行李的就各自散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朝颜给自己打气,推着行李车经过小红帽身边时,她主动停了下来。
“我们先走了。”
小红帽抬起头。
朝颜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一路上你帮了大家不少忙,谢谢你啦。”朝颜尽量平静自己的心情,她的余光能看到簌簌和苏阿姨在一边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她。
“哪里哪里,应该的啊。”
“对了,我给你的珊瑚带回来了嘛?”小红帽压低声音。
“当然。”朝颜笑着点头。
“留个联系方式吧。”小红帽拿出纸笔,朝颜写下了自己的邮箱和电话。
“我会给你发邮件的,相机里还有你的照片呢!”小红帽冲朝颜眨眨眼睛。
“好的,那么再见了!”朝颜说着,也对旁边的卢小姐微笑致意。
走出机场,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北京的天空一片阴暗昏沉,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变成了黑白。朝颜深深呼了一口气,在她眼中,一切却呈现出美丽斑斓的色彩。
“这些攻略可以扔了。”出租车上,簌簌打着哈欠把复印材料揉成一团。
“等一下。”朝颜从里面挑出有麦哲伦头像的那一张,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干什么用啊?”簌簌好奇地问。
朝颜笑笑,她该怎么对簌簌说呢?
三天后,朝颜收到了小红帽的第一封邮件,附件里有一张朝颜的照片,是背影,朝颜站在岸边望着海天交接的地方,那里有几艘小小的帆船,小红帽给这张照片附的说明是:
大海苍茫,但船终究要远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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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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