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求

沿着长长的琅琊古道，我们来看一座山，看一个人。

山曰琅琊山，人即太守欧阳修。

一千多年过去了，他，与他留下的风景还鲜活如初。世人先知《醉翁亭记》，而后始知琅琊山。初秋的天气里，我们走进一个人的山水长廊里，欣赏，赞叹。我们不停地留影，想要带走一个人的风景，尽管，我们并不能带走他胸中的丘壑。

拾级而上，步履匆匆，我们迫切地想看到那座他休憩过的亭子。先是看到了让泉，泉边上有一块碑，上书“让泉”两个大字，是清康熙年间知州王赐魁所立。泉眼旁用石块砌成方池，水入池中，然后汇入山溪。泉，是这座山最抒情最灵性的部分，甘如醍醐，莹如玻璃。酿泉为酒，这是曾醉过太守的水。他爱酒，爱茶，他像这泉水一样清澈，所以他快乐。

他是怎样被贬到偏远的地方来的呢。因为支持好友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写了一篇《朋党论》，一再得罪了朝中的保守派。但欧阳修为官清正廉洁，保守派找不到什么把柄，就诬蔑他与外甥女通奸，且霸占了她的家产。对一向讲究声名的欧阳修来说，这不仅是政治攻击，更是人格的侮辱和诋毁。这个时候，他的心境可想而知。他在乘船赴滁州上任，船只进入汴河时，他作了一首诗《自河北贬滁州初入汴河闻雁》：“阳城淀里新来雁，趁伴南飞逐客船。野岸柳黄霜正白，五更惊破客愁眠。”

他是有愁的，他并不是圣人。

他上岸后，抖抖衣袂，让那些忧愁随波去了。他天生就是一个豁达快乐的人。况且，这时个，他发现了一座山。

他走进了山里，但不是逃避。他用快乐的心境点燃了一座山。山沸腾了，他亦醉卧山水。山里到处是他的踪迹，这座山是他一个人的。墨苑、醉翁潭、醉翁亭、同乐园、深秀湖、丰乐亭，等等。再看看他在滁州这两年多时间里所写的诗，《幽谷泉》、《会峰亭》、《永阳大雪》、《谢判官幽谷种花》、《柏子坑赛龙》、《幽谷晚饮》……类似这样的诗还有很多，这是一道诗的风景，或者说，是用风景记录的人生，从这些题目中就可以猜想，他当年的生活是多么摇曳生姿。这是一个人的风景长廊，他生命里的风景，飘荡着诗香与酒香，葳蕤、丰富，无始无终。

文人官场失意多寄情山水，但心态却各有千秋。柳宗元被贬，亦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然而，他与风景相伴，感觉是“以其境可清，不可久居”。范仲淹被贬亦写下了著名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还是放不下天下，放不下一个“忧”字。即使如诗仙李白，他一生也是生活在仕与隐的两难之中，直至去世前一年还打算投军杀敌。而欧阳修不同，进与退也罢，起与落亦罢，他一直都以积极的心态，坚持着自己的做官与做人原则。

他自号醉翁。他用一杯酒就平定了内心，平定了天下。

他不仅观赏风景，而且还是一个制造风景的人。他用风景点缀人生和世界。他在丰山的幽谷中发现了一眼清泉，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为亭，作《丰乐亭记》，与滁人往游其间。他就是这样一个快乐的人，这快乐是自己的，也是宾客的，滁人的，这快乐是山间的野芳与佳木，是林间的风。

醉翁亭临岩而踞，也许是出于保护的目的，亭子的东南面用墙围了起来。我们先要跨过一扇院门，才能看到亭子。这样，我有一种走进他家后院的感觉。同行中有爱酒的朋友，早在上山前就准备好了一瓶酒。在亭中，把酒临风，酒香四溢。我们以这种方式走近他。

山高路远，道路崎岖。何处有一亭，供你一憩、一醉？

不要再苦苦追问了，也不要再去碰触那根敏感的神筋。装作若无其事，去看看山中的风景吧，沿着那条上山的小径，踏着落叶，走进白云深处，做一个沉醉不知归处的人。

同乐园依山而建，里面有欧阳修纪念馆，后面的山崖上，有一些当代名人的摩崖石刻。范曾的题字是“意不在酒”。崖下还有一座小洞，有好事者在洞口书了“桃源”二字。往山顶上走，峰回路转，穿过深秀湖，上面有一座琅琊古寺。深山藏古寺，古寺藏佛心，但如今的寺庙都是越来越俗，没有了鬓边插着野芳的闲僧，自然更见不着智仙了。

但我爱着那高高的山崖，爱那些与山与生俱来的古木，爱山间的朝暮和四时之景，爱醉翁，爱他的风景和情致，爱，叶枯叶落。

意不在酒，也许一杯浊酒并不能了此残生，我们还需要拈花一笑。

2008/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