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忆旧(二)
(2008-04-24 21:41:41)
“
走 家”
上一篇博文里讲了老家旧俗中的“立水碗”,有朋友问我,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老地主在写新聊斋?我郑重声明,绝对是真实故事。所以写出来,是我至今依然很困惑,因为明明知道是迷信,但我却有两点疑惑无法揭开:一是3根筷子,怎么可能在一碗清水中牢牢地站立,而且时间长达15分钟乃至半小时以上?二是既然是不着边际的事,为什么每次做过这些程序后,我自己,我兄妹,还有我邻居的小伙伴们,怎么都立马手到病除,转危为安了呢?
另一个现象,在我们老家叫“走家”。得这种“病”的既有小孩,也有成年人,甚至还有吃国家饭的干部。症状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就是人无端的消瘦,厌食,无精打采,面黄肌瘦,而且,一日重似一日,最后完全脱了人形,严重的可以送人小命。可怕的是这种病,无论是西医还是中医,无论用何等精密的仪器也检查不出病人究竟得了什么病。
我的母亲说,这叫“走家”。就是说病人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走到猪或者狗或者牛的肚子里去了。(我由此才深刻了一个成语的含义:行尸走肉。)
我们那一带有两个人能治“走家”这种怪病,一个是住在我外婆村子上的刘姓老太太,面容慈祥,说话柔声细语;另一个人便是我母亲。刘老太太是我母亲的师傅。她把这手绝活传给我母亲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当时已经七十岁高龄,这在当时的乡下,已经是了不得的高寿了,她说她不想把这个手艺带到棺材里去;二是因为她认为我母亲是一个厚道的人,不贪财,还乐于助人,而且悟性也好,母亲后来告诉我,刘老太太当时是有交代的,不能用这个手艺去谋财,但医好了病人,人家送来写鸡蛋、红糖、饼干、罐头,但收无妨,刘老太太说,“这是你的口禄。”
这大约应该是从文革中期开始,一直到我母亲1986年元月去世前两年。记得当时的大氛围是破四旧,一切不革命的东西都要打倒,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种明显的封建迷信行为,一旦被人发现或举报,是会招来灭顶之灾的。所以母亲每次接待病人,是要十二分小心的。即使是大白天,也要紧闭门窗,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操作。
程序是先让病人脱了衣服,取一碗高度的高粱酒,一团苎麻。划一根洋火(火柴)扔到酒碗里,立刻便燃起熊熊的蓝色火焰,母亲于是抓起那团苎麻,在飘着蓝色火焰的酒碗里蘸一下,然后用这团甚至也飘者火苗的苎麻使劲在病人的上身的每一个关节搓揉。这个环节结束后,母亲便拿出剪刀用她平日放鞋样的纸剪了一个小人,再取出一口纳鞋底的大针,在还有余温的酒里泡一下(我想大约是消毒吧),再用针尖逐一地扎病人的十个手指,挤出的血滴,正好为那个纸人画了鼻子、眼睛、嘴唇。待一切准备妥当了,母亲再拿剪刀从病人的头上剪一撮头发(赶上病人正好是个光头,那就剪下病人的指甲)最后把纸人头发用黄纸包起来。母亲便嘱咐病人家属回去后在深夜选一十字路口,挖坑,埋了。
我那时已经是一个接受了科学启蒙的小学生,老师教给我的知识告诉我,母亲这种方法是不可能治病的。母亲并不反驳我,只是笑笑,说“小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大约半个月后,母亲看过的病人肯定会再回来。不过这次回来,却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全然不是上次来时三魂掉了七魄的样子。他们都是来感谢母亲的救命之恩的,带了当时最珍贵的母鸡、鸡蛋、红糖、橘子罐头。母亲只客气了两句,就照单笑纳了。
临走时,治好了的病人还神秘地告诉母亲,“您说的真对,我们村那条黄狗,前些天真不明不白死了”
我问母亲,这与狗有什么关系啊?
母亲说,这人“走家”,是走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治好了,那只狗就只能死了呗。
我听了之后,顿时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