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跌倒在春天

 

得知奶奶跌断腿的消息

我正在驾车去韶关的路上

左脚在一离一合中疼痛

踩踏油门的右脚猛地抽搐

奶奶，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生命来了个急刹车

奶奶，此刻躺在病床上

我血管里奔流着她的血液

 

春风吹拂，吹来夜色

浓重的黑影笼罩心头

双手紧握方向盘

我的心灵却失去了方向

奶奶，八十岁的奶奶

在我眼里永远年轻

满头青丝，未生华发

一辈子走惯了山里的羊肠小道

从不曾跌过跤的奶奶

一不小心没把持住自己

跌倒在城里的大理石地板上

作为一个靠幻想生活的人

我顿时觉得人生虚幻短暂

 

清晨醒来，我两手空空

我不想别的，我只想奶奶

站在他乡新垦的水稻田外

我哭泣，然后开始狂奔

有奶奶的地方才是故乡啊

 

奶奶，快近八旬的奶奶

是我最年长最彻底的浪漫主义者

春节她拽住我手就像紧握命运：

孙崽啊，千万莫听爸妈的

成家立业那么现实有啥好啊？

爱情婚姻一辈子的大事

我跟爷爷以前什么也没有

奶奶当初什么也不会

后来，一辈子不也和和美美？

关键得自己中意才行哩……

 

奶奶，年近八十的奶奶

是我最慈祥最前卫的“愤青”

不是哲人却装满一肚子道理：

世道如今变得势利

自私的女人不值得你爱

孙崽啊，你要把最好的感情

留给值得你爱的好人

做好自己，孙啊，码头修好了

不怕没船靠呀……

 

断腿的奶奶躺在病床上

像大地上一把熟透了的稻穗

在她的眼里，我们就是她一生的

收成和幸福的好日子

见到我们，她一字不提浑身的痛

稀缺的牙缝里绽放出笑声

八十岁的奶奶像个没事人

快乐地安慰着满腹心事的晚辈

 

奶奶，这个姓申名花秀的奇异女子

躺在病床上，就像一朵家乡的山茶花

她的爱在绽放，嶙峋的身子迎向光明

春天用亲情来造句

岁月用奶奶密集的皱纹抒情

儿孙们心里下了一场青霉素的雨

 

奶奶侧过身子，看到晚年的甜

在杰弟手术刀上悬，在长孙的泪光里闪

幸福不动声色却又刻骨铭心

她哪里会知道啊，在儿孙们心里：

奶奶跌倒的春天

哪里能再见到高昂的草

哪里能再见到蔚蓝的天

2008年国庆·深圳　奶奶参加我父母六十岁生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