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书俱老——吕国璋的书法艺术
郑朝
艾青先生曾自嘲说：“我是杭州艺专生下的一个鸭蛋。”举座愕然，继而大笑。果然，杭州国立艺专这只老母鸡曾生下了不少鸡蛋，但也有如诗人艾青这样的鸭蛋吧。
国璋兄与我一起于1947年考入杭州国立艺专（现中国美院）雕塑系，他素描、法语功底好，是第一名。国璋是上海人，对雕塑很有抱负，学习刻苦，悟性也高，进步很快。但那时全国正处在解放战争时期，杭城各大专院校进步学生运动如火如荼，斗争十分激烈，作为当时艺专中共地下党支委的他，毅然把革命工作放在第一位，致力于领导艺专的护校迎解放等各项斗争。杭州刚解放，他又被组织调离艺专赴教育界任校长。直到1963年，著名学术团体西泠印社在省、市领导关怀下积极恢复的时候，他被选调去印社任领导。西泠印社虽天下名社，但几遭兴衰。国璋同志到任后，团结同仁，千辛万苦，积极开拓，经过几十年努力，历经初步恢复、“文革”动荡、重振雄风三个阶段，终于使印社步入欣欣向荣、一派兴旺的景况。对此，老社长沙孟海曾感叹地说：“印社工作吕国璋搞得很苦呀！”他被历届社员大会推举为秘书长，2003年印社百年大会上被推举为名誉副社长。而作为书法家的吕国璋声名鹊起，曾先后11次应邀赴日本、韩国、新加坡和我国香港、台湾等地举办展览、讲学和访问交流，在国内外书法界具有广泛影响。
吕国璋从一名雕塑专业学子成长为书法名家，其艺术道路又是如何呢？一方面是他自幼酷爱书艺，学习过古人书法，有一定的潜质与功底。另一方面他具有强烈的事业心和刻苦的学习精神。他自主持西泠印社工作起，认识到必须自己首先成为书法篆刻行家，才能搞好印社。因此在紧张繁忙的行政工作之余，孜孜屹屹抓紧一切时间不倦学习。同时，社内名家荟萃，书法篆刻精品丰盈，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自然也得益多多。吕国璋坚持的学书道路是：“学习传统，讲究功力，取法多家，融会贯通，终而掺以个人胸襟抱负、艺术趣味，打炼出自己的艺术风格。”
吕国璋的书艺经过一条漫长而刻苦的道路。他启蒙后，即临习柳公权楷书与《郑文公碑》。柳书笔法，顿挫分明，方圆兼备，结字中宫收紧，精神发露，为楷书入门之作。《郑文公碑》雄健宽博，笔法圆转凝重，兼具篆书之笔法，隶书之体势，行书之纵横多姿和楷书之端庄。因此国璋吃的第一口奶纯正而富有营养，此是他书法艺术的萌芽状态，却关系一生。以后又学习颜真卿等唐楷，颜书端庄雄伟，笔意凝练，气势开张，其风格影响国璋至巨。同时又临习《张黑女墓志》、《张猛龙碑》、《龙门二十品》等多种魏碑。由帖入碑，碑帖兼融，经长期实践，反复体悟，终于形成笔意劲健浑厚、结体紧密之风貌。国璋亦兼善其他各体。其行书初学《圣教序》，后学《兰亭序》、颜真卿《争座位》、《祭侄稿》，李北海、米芾、苏轼诸家。草书由孙过庭《书谱》、智永《千字文》、王羲之《十七帖》入手，打下基础，取其笔画中锋、刚劲雄强之致，进而习张旭《古诗四首》、怀素《自叙帖》，以及黄庭坚、祝允明、王铎诸家，使结体章法多变，既规正又跌宕多姿。篆书则先学秦篆，后学《散氏盘》、《石鼓》，最后专攻吴昌硕，取其雄浑、参差之笔意体势。隶书则以《张迁碑》、《史晨碑》、《石门颂》等汉碑为基础,进而重点学习伊秉绶。此外，国璋凭借浑厚的书法功力，涉及篆刻，信手点拨，切中相宜，兹不多赘。
吕国璋既重视继承古人，也注意取法今人。在西泠印社中，他长期与张宗祥、沙孟海、陆维钊诸书法大家相处，观其笔法笔意、结体布局、精神气势、私心折服，而尤独钟沙孟海。沙孟海先生榜书，重墨大笔，一气直下，振迅天真，气局壮阔，有人称其如翩翩大鹏，巍巍巨鳌，叹为观止。此正与国璋艺术追求契合，因此他成为沙翁书艺的真诚崇拜者和私塾弟子。孙过庭云：“思通楷则，少而如老。……思则老而愈妙。”国璋后期对沙老艺术既悉心研究，心摹手写；又独立思考，别有会心，尤其对“雄而不野，秀而不媚”的精髓体悟颇深。几十年来书艺大进，日益老成而独立于书坛。今吕国璋79岁，正是黄金时代。古人云：“人书俱老”，这是书家黄金的最高评价。我说国璋兄更上一层楼，能达到“人书俱老”的最高境界。
最后，仍要一提鸡蛋与鸭蛋之关系。国璋成为书法家，亦有其他姐妹艺术之蒙养。忆我们一起学雕塑时，业师谆谆告诫，雕塑要做得厚重结实，从山上滚下来而不坏，此与国璋书法浑厚紧密岂无关哉？雕塑、绘画极讲究人物造型，试观其书法，个个如人物造型，恰似舞台演员亮相。大多抬头挺胸、气宇轩昂，如英雄豪杰，此与其雕塑绘画之造型功力岂无关哉？由是观之，鸡蛋与鸭蛋是有亲缘关系的。国璋兄之成为书法家，亦有赖于他的多种艺术修养。自然，其人格抱负则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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