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代的杨东升正专心致志地整理他的床铺,还特别在他的床头放了两本书:《飘》和《再见船长》。这是我们那时候比较流行看的两本书,特别是《飘》,不知赚了多少小女生的眼泪。他在认为可以后问我:“孙子,还成吧?”
我揣出了他的心事:“是外语系的女生?”
“不,是生物系的,我老乡。”
“beautiful。”
“very
beautiful 。”他激动地加了very。
我不无羡慕地说:“我也曾经遇到了一个 very
beautiful,只是后来再无缘相见,可别是一个人。”
“不会的,怎么会那么巧呢?况且我们俩的审美也不一样呀。”
“我也希望不是……”这时,敲门声打断了我。杨东升过去兴奋地开门,然后带着very
beautiful过来给我们介绍。
可我们几乎同时喊出了:“是你!”这个very
beautiful就是募捐箱边“骗”去我爱心的那个女生。她告诉我她叫落雪(当时是骆雪,后来为我该成落雪)我告诉她我叫孙子,不是那个写兵法的孙子,因为我还没有那么老,于是我们就天南海北地聊开了。杨东升呢?就像一个好心为我这个病人去找医生的朋友,医生来了,恰好我们认识,她便直接问我的病情。而杨东升便只能借故“我去打水”离开。
后来,杨东升就成了我们俩个人最好的朋友,用他的话讲,他是电灯泡,愿为我们俩照明。
杨东升仍在专心致致地开车,没说话的意思,而我也没有说话的意思。我要继续展开我的想象。
我有种神奇的想象力,总能把有联系的和无联系的事儿联系起来,所以说我具备了作家的潜质,有时候我甚至能合理地想象出一起杀人案的现场,那个凶手的样子和他作案的动机及过程。但我不是说,我能看到你口袋里有多少钱,你今天是否戴着粉色的胸罩。我的这种感觉非常灵光,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它都能派上用场。
现在我就想象到落雪一定伤心地哭湿了枕巾。她一会儿想起我们初恋的浪漫柔情,一会儿又想起我们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的婚礼,她是多么地爱我,而我这个混蛋竟然不回来和她洞房花烛,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婚前有了那事儿,想着想着,她就将我的枕头扔到地上,回来就让你在地上睡。
杨东升说“到了”,我就下了车,还向他挥了几下手。
我推开房门,房门没锁,我就进去了,果然在地上发现了我的枕头(当然是我的脚发现的)。我抱着枕头一下冲到床上,落雪便滚到了里侧,给我后背。我侧卧伸手去抱她,她将我的手推了回来,我去扳她的脸,她便双手握住了我的手,娇嗔道:“讨厌,你满身的酒味。”她已经说我讨厌,她原谅我了,我便拉亮了台灯,起身下地去洗漱。我差不多清除了身上的酒气,还往里面喷了点香水。当我神轻气爽地回来的时候,落雪正裸着羊脂一样白嫩鲜亮的身体,两眼雾蒙蒙地望着我,我蓦地感到周身一下子被激荡了,像个傻小子似地扑向她……
她好像温柔地命令我将灯关了,可我边褪掉最后一件装饰,边说道:“不,我要看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身体,开灯作业。”说完我便急不可耐地深入了。
我战胜了连续数月来的身心疲惫,以罕见的激情,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奋力航行了许久,方才一泻如注。落雪在充满柔情地咿呀哎哟演唱了半天后,滑了一个惊叹的高音,然后便将头抵在我的胸前,紧紧地缠绕住我的身体,恬静地睡去……
我慢慢地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回想。
今天的婚礼上,我确实如同一块烂肉,招惹了众多苍蝇的艳羡追逐,这本来对谁都是令人称快的事儿,而我却殊无感觉,不是我麻木,而是——我讲个故事吧。
说有一个少年,他想抵达前方的一条河流,可必须要先通过一片草地,而路人告诉他,这片草地上布满地雷,很危险。那少年不怕危险,执意前行。这时,来了一个人,说她是工兵,她可以帮助少年通过前面的雷区。于是,这个勇敢、机智的工兵便在清除了前面地雷后,向少年招手,你可以去那条河流了。而少年却摇头,兴味索然地走了。
我就是那个少年,而落雪就是那个勇敢、机智的工兵,在她清除我们之间的所有障碍后,我连同她拥抱,都觉得兴味索然。
我又不是那个少年,我仍然沉醉于和落雪拥抱,我和落雪之间最大的障碍是落雪的父亲。
骆父是区物资回收公司的工会主席,二十多年前在生产一线收破烂(废品)。所以当我第一次到骆家的时候,他便用职业的锐利眼光打量我,可能当时他就认定了我是废品,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被我拉去的杨东升却吸引了他,他专注痴迷的神情,如同在废品堆里发现了一唐代景德镇的瓷器。他忍不住对“瓷器”说:“小杨,好好干,你的仕途之路是错不了的。”小杨诚惶诚恐的神情就更让他觉得受用:“年轻人有学识,又谦逊,错不了的。”在给小杨同志定性之后,他也没忘了转过来关照一下我:“小孙吗,单位也不错,就是爬格子有点辛苦。”我本来想说爬格子并不比收废品辛苦,况且我在文联组联部工作,主要是组织联络,爬格子纯属业余爱好。可他根本就不想听我说,又转过头和小杨聊仕途去了。
骆母一直在企业幼儿园工作,近几年才转干,调到政府机关幼儿园。所以说话的时候,既有类似鞠萍姐姐的职业特征,又多少夹了点官腔。在听她叫我小孙的时候,我就往往错误地听成“小朋友”,当然,她叫骆父“老头子”的时候,听起来也像是“小朋友”。
我怀疑天使一般可爱剔透的落雪怎么会诞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我忍不住对落雪说:“你该不是领养的吧?”
“别胡说,要让我爸听见,还不要你的命。”
看样子,我这么说落雪并不怎么生气,我就得寸进尺:“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要坚持真理——你这个仙女是什么时候沦落到这儿的呢?”
她刚要说什么,骆母过来,问我要不要过去喝茶。落雪便只能用她的小拳头,在我身上捣了一下。
第二次去骆家,在吃过晚饭后,落雪便当着我的面向她父母明确了我俩的关系。(其实我们俩在大学时的关系包括我到这座城市,骆父骆母是清楚的,只是骆父骆母对此好像越来越不认同。)骆父先是佯装一怔,随后说道:“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谈情说爱的事儿不妨先放一放,一则你们年龄也不大,再说孙子父母去世时间也不长,我看不着急定嘛。”
落雪道:“我们只是先订婚,并不着急结婚呀。”
骆父斜了我一眼:“结婚的条件就更不具备了,我说的也是订婚。”
我现在清楚他将我父母提出来说事的用意了。的确,我一个连父母都没有简直就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那有资格谈情说爱呀。骆母也在一旁帮腔说教、无病呻吟且不时用施舍的眼光看我,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或干脆摔门而出。他妈的,我这么贱吗?
落雪觉到了我的难堪,换了件衣服就带我出来。骆母追出来对落雪说早点回来的时候,我甚至想冲动地对她说,我把落雪带走了,永远不回来啦。
出来后,我就用那句台湾歌跟落雪开玩笑,既然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落雪却咬着嘴唇坚决地说一定要拥有我。
小说《活的没劲》连载一:一个东北人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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