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用原则、语用推理和语义演变》(沈家煊)读书摘要(2007-04-05 21:56:43)
《语用原则、语用推理和语义演变》(沈家煊)读书摘要
1.历史语用学
历史语言学家研究语言的演变,要回答三个问题:(1)演变的路径(path),(2)演变的动因(motivation),(3)演变的机制(mechanism)。演变的动因有语言习得和交谈双方的互动策略。互动策略指交谈双方为交谈的成功和效率而互相关注、互相影响、互相协商,具体指交谈双方所遵循的一些语用原则。本文着重说明语用原则中的“适量原则”如何引发语义及语形的演变。Meillet认为演变的机制主要是重新分析(reanalysis)和类推(analogy)。“重新分析”是从一个概念过渡到另一相关的概念,是概念的“转喻”(metonymy)。这两个概念是相关的,即一个蕴涵另一个。“类推”是从一个概念投射到另一相似的概念,是概念的“隐喻”(metaphor)。这两个概念相似但不相关。
Jacobs&Jucker将历史语用学分为两方面。一方面着眼于意义,要回答的问题是:一个语词的形式保持不变,其意义的引申要受什么制约?称为词义引申学(semasiology)。另一方面着眼于形式,要回答的问题是:要表达一个语义范畴(概念),采用现有的语词形式要受什么制约?这些语词的词义要作什么样的调整?称为词义定名学(onomasiology)。
2.“足量准则”和“不过量准则”
Grice提出的交谈的“合作原则”包含一条“适量准则”(quantity),它又包含两个方面:一是“足量”,即传递的信息量要充分;一是“不过量”,即传递的信息量不要过多。
“不过量准则”和“足量准则”实际分别对应于Zipf提出的“省力原则”(the
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和“尽力原则”(the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effort)。Horn将“足量准则”称为“Q原则”,将“不过量准则”称为“R原则”。后来他又将它们重新表述为:Q原则=足量原则+方式准则中的“要避免含糊和歧义”;R原则=不过量准则+相关准则+方式准则中的“要简洁和有条理”。Levinson的做法是分出三个交谈“策略”(heuristics):Q策略(Q=quantity),相当于“足量准则”;I策略(I=informativeness),相当于“不过量准则”和“R原则”;M策略(M=manner),相当于“方式准则”中的“要避免含糊和歧义”。
3.“隐涵义”的推导
说话人和听话人可以利用“足量准则”和“不过量准则”传递和推导隐藏在字面背后的意义,称为“会话隐涵义”(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简称“隐涵义”。利用足量准则,说话人在说出“P”时传递“最多P”的隐涵义。这种隐涵义是否定性的(不多于P),推导时不需要有特定背景知识。利用不过量准则,说话人在说出“P”时传递“不止P”的隐涵义。这种隐涵义是肯定性的(至少是P),推导时需要特定背景知识。
“足量准则”的作用:
我昨夜睡在一条船上。→这条船不是我的。
这座楼有十四层。→这座楼只有十四层。
“不过量准则”的作用:
我昨天割破一个手指头。→手指头是我的。
我走进大楼,发现电梯坏了。→电梯是这座大楼的。
隐涵义的推导要凭借语用原则,隐涵义本身也是语用性质的,即在特定的上下文或语境里可以被消除。例如“这座楼有十四层,其实还不止十四层”,后续小句“其实还不只是四层”就把前一小句的隐涵义“这座楼只有十四层”给消除了。因此隐涵义的推导属于“语用推理”。
4.回溯推理
引发语义演变的语言习得和重新分析都要涉及推理,这种推理主要是利用“不过量准则”的语用推理,在逻辑上属于“回溯推理”(abduction),一种基于常识和事理的推理。回溯推理既不是演绎推理,也不是归纳推理。演绎推理的结论必为真,回溯推理的结论不一定为真,而是很可能为真,所以可以在特定语境里消除。回溯推理跟归纳推理一样结论不一定为真,但跟演绎推理一样是三段推论,只是它的大前提是常识或事理,小前提是事实或结果。
5.语用分工
“足量准则”和“不过量准则”互相制约,结果在意义和形式上达到一种平衡,在实际语言使用中形成一种分工:一般的、常规的情形只需用简短的、无标记的词语表达(不过量准则;特殊的、非常规的情形需要用复杂的、有标记的词语来表达(足量准则)。一般是“足量准则”优先起作用,因为利用这条准则传递和推导隐涵义不需要特殊的背景知识。当“不过量准则”与“足量准则”发生矛盾时,一般是前者要服从后者。这种分工是不太稳定的,因为基于“足量准则”和“不过量准则”推导出来的“隐涵义”是动态的,会发生变化,即由“隐涵义”逐渐变成词语的“固有义”(semanticized
meaning,简称SM)。
6.区分两种“隐涵义”
Levinson将推导的隐涵义分为两类:一般隐涵义(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简称GCI)和特殊隐涵义(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简称PCI)。他又把前者叫做“例隐涵义”(token-implicatures),把后者叫做“型隐涵义”(type-implicatures)。特殊隐涵义随语境的改变而改变,一般隐涵义不随语境的改变而改变。PCI是通过计算说话人的意图而推导出来的,GCI是根据对语言惯常用法的一般期待(default
presumption)而推导出来的。
一般隐涵义和特殊隐涵义一样都可能在特定语境中被消除,但是一般隐涵义又不依赖特定语境,因此是“可预测的”,是比较可靠的,它在语言交流中起十分重要的作用。
7.“隐涵义”地位的变化
一种十分重要的语义演变过程是PCI→GCI→SM,即词义引申是从特殊隐涵义开始的。PCI还没有成为常规,变为GCI后才成为常规;常规不是事先就有的,是创造出来的,是逐渐形成的。GCI向SM的转变往往会对词语原有的形式产生反作用,使原有的形式发生变化。语形的演变滞后于语义的演变,这是语言演变的一般规律。
8.词义扩大和词义缩小
对词义演变的传统分类是词义扩大、词义缩小、词义转移,词义转移往往是词义连续扩大或缩小的结果。词义扩大总是基于“不过量准则”,如“门”字由专指两扇的门变为指各种门,“脸”由指两颊变为指整个脸部。
词义缩小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基于“不过量准则”,如“禽”由鸟兽的总称变为只指鸟类,“臭”由指气味变为只指臭味。有的词义缩小是由“足量准则”造成的,如cow由于有bull的存在而排除公牛专指母牛,finger由于有thumb的存在而排除大拇指专指其余四指。
9.“语法化”和“词汇化”
“语法化”指意义实在的实词变为意义虚灵的虚词或词缀等语法成分,也指已经虚化的成分进一步虚化。这种演变具有不可逆转的“单向性”,因此讲语法化是在讲语义演变的跨越空间、贯通时间的规律性。由词缀变词的演变有人称为“词汇化”(lexicalization),但这种方向的演变极其罕见,所以研究价值不大。“词汇化”还有一个重要含义,指词的组连(包括“词组”)变为词的演变,这种“词汇化”十分常见,且往往和语法化重合。如表达“仅仅”义的副词“不过”就是有两个词“不”和“过”的组连(意为“不超过”)通过词汇化变来的,这个演变同时也是语法化。
总之,语言演变不是源自语言本身,而是语言的使用,且大部分源自成人语言的使用。说话人和听话人在语用原则支配下的“在线”(on-line)交谈是语义演变最重要的动因,语用推理和推导义的固化是语义演变的最主要机制。语义既有语用性质又有认知的性质,跟“转喻”和“隐喻”这样的认知能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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