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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语言学与汉语研究 (沈家煊)读书摘要
1. 从“生成语义学”到“认知语义学”
“生成语义学”(Generative Semantics)认为表层句子的底层应该是一个语义结构而不是一个句法结构。语义结构包括施事、受事、与事、工具、目的这样一些语义角色或语义格。但是到底有多少这样的语义格众说纷纭,随意性很大,这使得C. Fillmore最终不得不放弃他的“格语法”。“生成语义学”一度采用的传统的“语义成分分析法”也遭到批评。有些“生成语义学家于是另起炉灶,提出“认知语义学”,主张表层句子形式的底层是一个概念结构。概念结构包括的概念角色的数量不再是随意的,而是从认知上限定的。另一方面,概念角色又要比语义角色具体。
以“认知语义学”为基础,“认知语言学”认为,语言不是直接表现或对应于现实世界,而是有一个中间的认知构建(Cognitive Construction)层次将语言表达(Expression)和现实世界(Reality)联系起来。在这个认知中介层,人面对现实世界形成各种概念和概念结构。现实世界通过这个认知中介层“折射”到语言表达上,语言表达也就不可能完全对应于现实世界。
2. “心寓于身”的认知观
“认知语言学”的哲学基础是体验哲学,是一种“身心合一”或“心寓于身”(embodiment)的认知观。按照这种观点,心智和思维产生于人跟外部世界的相互作用,在这个相互作用的过程中人通过自己的身体获得经验,这种经验用“体验”称之最为恰当。“心寓于身”还有一层意思是概念和概念系统的形成要受人类身体构造的制约。
3. 语言不是一个独立模块
“认知语言学”认为人的语言能力依附于人的一般认知能力,语言能力跟一般认知能力没有本质上的差别,语言能力的发展跟一般认知能力的发展有极为密切的联系。
通常认为是一种特殊语言现象的“隐喻”,其实不仅仅是语言行为,而是一般行为,受一般认知能力的支配。同样,“转喻”作为一种语言能力也跟一般认知能力分不来。所以语言能力在人的心智中并不自成一个独立的部分,而是依附于一般认知能力。这一假说不妨称作“语言能力依附说”,跟“语言能力独立说”相对立。
4. 句法不是一个独立的模块
“认知语言学”不仅认为语言不是一个独立模块,在语言内部,句法也不构成一个独立模块。过去认为句法是独立的,句子在句法的基础上作出语义解释,再放到一定语境中得出句子实际表达的意思。但事实上,在表达和理解语句时,句法、语义、语用三者并没有明确的分界,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三者交织在一起。
5. 主客观结合的语义学
传统的语义学是一种客观主义的语义学,认为语义就是使语句表达的命题成真的必要充分条件,或称“真值条件”。而“认知语言学”认为,语义不仅仅是客观的真值条件,还跟人的概念结构和概念结构的形成过程有直接的关系。这种观点可以称作“主客观合一”的语义观,跟“主客观分离”的语义观相对立。
“意象”(image)是“认知语言学”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它是指对一个客观事物或情景由于“识解”方式的差别——凸显的部分不同,采用的视角不同,抽象化的程度不同,等等——而形成的不同的心理印象。
沈家煊(2002a)将“处置”这个与把字句有关的传统语义概念区分为“客观处置”和“主观处置”两种:客观处置是,甲(施事)有意识地对乙(受事)作某种实在的处置;主观处置是,说话人认定甲(不一定是施事)对乙(不一定是受事)作某种处置(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和实在的)。把字句表达的语法意义是“主观处置”而不是“客观处置”,这有利于解释许多过去无法解释的现象,还能对过去提到的把字句的各种语法语义特点作出统一的说明。
6. 典型范畴和基本层次范畴
传统的范畴观认为范畴都是离散范畴,每个范畴有自己的“界定特征”,符合某些“界定特征”的就成为某一范畴的成员,反之则不然。“界定特征”为范畴所有成员所共有,因此范畴内部各成员地位是均等的。“认知语言学”认为人建立的范畴,包括语法范畴,大多是“典型范畴”而不是离散范畴。范畴不能靠“界定特征”来界定,范畴与范畴之间的边界是模糊的,一个范畴内部各成员的地位是不均等的,有的是典型成员,有的是非典型成员。
汉语词汇中存在“基本层次范畴”,如在“动物-狗-京巴儿狗”、“水果-苹果-国光苹果”这样的等级中,“狗”“苹果”属于“基本层次范畴”。基本层次范畴是认知上优选的范畴,最引人注目。基本层次范畴最适合人的认知需要,这在心理上有三方面的原因:(1)异同平衡:作为基本层次的范畴,其内部成员之间有足够的相似点,而它与其他类别的成员又有足够的相异点。(2)完形感知:基本层次范畴的各个成员有共同的整体形状,便于作“完形”感知。(3)动作联系:基本层次范畴总是跟人的特定动作相联系,例如“猫”和抚摸联系,“花”和采摘联系。
7. 象似性
语言的结构与人所认识到的世界的结构恰好对应,这种对应具有广泛性和一再性,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这就是语言的“象似性”(iconicity)。“认知语言学”注重语言的“象似性”,认为语言的“象似性”程度要比我们过去所想象的大的多。戴浩一论证汉语词序和事件顺序之间具有广泛的象似关系,这已经为大家所熟知。
8. 转喻和隐喻
上面第三节讲语言不是一个独立模块时已经提到“认知语言学”对隐喻和转喻的看法。沈家煊(1999b)认为汉语中“的”字结构能否“转指”现象实际上也是一种认知上的“概念转喻”。
9. 理想认知模型
ICM有具体和抽象的差别,也有简单和复杂的差别。像“整体-部分”、“容器-内容”这样的ICM是比较抽象和简单的,它们也叫“意象图式”。像“买卖”和“在海滩上”是比较具体和复杂的ICM,它们也叫“场景模框”。像“上饭馆”和“乘飞机”包含前后相继的若干事件,也是具体复杂的ICM,它们也叫“事件程式”。
10. 凸显
从认知心理上讲,凸显的事物是容易引起人注意的事物,也是容易记忆、容易提取、容易作心理处理的事物。“认知语义学”对概念结构的分析与传统语义学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注重概念角色或语义角色的凸显情况。
11. 概念的合并和组合
概念结构中的概念可以合并和组合,不同的语言或方言之间,或者一种语言的不同历史时期,概念合并和组合的方式会有差异。
12. 构式: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认知语言学”认为,由语素组合成的词、各种短语、单句、和复句等等都是大大小小的“构式”,都是形式和意义的结合体。一个“构式”是一个心理上的“完形”,其整体要大于部分之和,构式的意义因此不能完全靠其组成部分的意义推导出来。
句式是典型的“构式”,我们将配价看作是句式的属性,如“他扔我一个球”属于三价句式,跟“他送我一本书”一样有三个论元,尽管动词“扔”的词义只涉及两个参与角色。不同的句式有不同的句式意义,如“王冕死了父亲”是二价句式,而“王冕的父亲死了”是一价句式,前者强调王冕因父亲去世而损失惨重,而后者只表明王冕的父亲去世这一事实。
13. 语法化的认知动因
“语法化”主要是指实词虚化,即实词变为语法功能成分的过程。语法化的机制一般认为有两种,一种是重新分析(reanalysis),一种是类推(analogy)。从认知的角度来看,重新分析是概念的“转喻”,类推是概念的“隐喻”,因此语法化的背后有认知动因在起作用。
14. “认知语法”的概括性
认知上“有界”和“无界”的概念对立在汉语名词、动词、形容词三大实词类上都有类似的体现。事物在空间有“有界”和“无界”的对立,动作在时间上有“有界”和“无界”的对立,性状在程度或量上有“有界”和“无界”的对立。“有界”和“无界”本来是空间领域的概念,但人可以通过“概念隐喻”的方式将这种对立“投射”到时间领域和性状领域。这是“认知语法”能够打破不同此类范畴的界限,对不同此类的并行现象作出概括的一个实例。
15. 解释和预测
“认知语言学”认为,形式和意义之间的关系既不是完全任意的,也不是完全可以预测的,而是一种“有理据的约定俗成”,对语法结构因而可以作出充分的解释,但是只能做到不完全的预测。
形式和意义之间往往是部分的对应、不完全的对应,我们也就只能对语法现象作出部分的、不完全的预测。这种部分的、不完全的预测可依靠一个单向蕴涵式来表达:
X-→Y
这个单向蕴涵式的含义是:“如果X为真,那么Y也为真,反之则不然。
语言研究不可能做到完全预测,这是语言学这门科学的研究对象的性质所决定的。凡是复杂和开放的系统都无法做到充分的预测。
附:《语言学前沿与汉语研究》刘丹青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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