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报告(2007-02-11 10:05:28)
(这是2006年4月,我刚理光头时写的一篇文章。)
二○○六年的四月,我理了光头。很多男生都理过光头,或是很短的平头。但是大部分的女生几乎一辈子不会看见自己光头的样子。女生的头发可以做很多变化,留长,剪短,打薄,留浏海,染色,挽起来,编辫子,别发夹。换发型是一种最容易的改头换面,比出门旅行还要快速有效率。如果你想要在生活里做点改变,但肯负担的风险又没大到换工作或换男友,那换个发型已经算是成本最低的了。
光头例外。不知道为什么,女生理光头至今仍被认为是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你可以把头发削得很短,染奇怪的颜色,但是理了光头,大家还是会问妳「是要出家还是出柜?」头发这东西,在文化里真是有某种意义的,现代人就算不是像参孙一样把头发当成力量的来源,也是把它当作一种装饰,一种表情,或像一件衣服。而我们已经习惯对任何的装饰、表情、衣服都紧巴着不放。扔掉其中一样,像是要你缴械似的。
实在没那么严重。二○○六年四月,因为修行上的需要,我终于看到自己光头的样子。第一个印象是原来我的头这么小,五官的位置是这样,整个比例都变了。镜子里的这个人既是我、又不是我。不过是把头发理掉而已啊。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这个改变可能还要花一点时间成形,但是它确实发生了。
理头发的那天,晚上我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饭,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呢?我说,就去一趟吧,不过有件会让妳们吓一跳的事喔。到餐厅的时候我戴着帽子,他们全都转过来,笑着用一种「妳搞什么鬼啊」的表情看着我。
我把帽子拿下来,他们就开始大叫。
接下来几天,大概是我有生以来连续吓到最多人的日子。看到我的人,当着我的面大叫。没看到我只听说了这件事的,在MSN上用表情符号大叫。我这辈子没有被这么多人大叫过。他们每叫一次我就再说一次:是的,是因为修行,但是没有出家,也不是要去踢少林足球,只是理了光头而已啊。
小芝说,好像很清丽的女尼,但是又有一点妖艳(奇怪,清丽的女尼跟妖艳到底是怎么连在一起的?)。小慈说,看起来像是为了拿金马奖而落发的女明星(可能因为那天我戴着报童帽和墨镜)。有人积极地建议我在耳骨上穿几个环(为什么光头就一定要穿耳骨环呢?)。出去吃饭,点完菜后很自然地拿下帽子,面店阿姨忽然用全店都听得到的嗓门大声说「哇妳好酷喔」,真是吓死我了!(谢谢阿姨,那可以送我小菜吗?)还有一天见到从英国来访的一位世界知名的艺术史学者,留着灰白短发的他,跟我说的第一个话题是有关电动理发刀的号数问题。
大家都会开始想在小说或电影电视里看过的光头女生,比如说《笑傲江湖》的仪琳师妹(还有人会搞错讲成岳灵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对我提起赖佩霞,说:「你知道她吗,她也是因为修行的关系理了光头。」但是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完全没有人提到辛尼欧康诺啊。一个名字被遗忘,就表示它不再会被拿来比较、譬喻,不会再被用来拼凑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了。事实上我也几乎忘记她了。那天回到家里我翻出辛尼欧康诺的CD来,听了一次,然后收起来。
我和人的关系似乎微妙地改变了。当我的朋友们看见我,在第一眼的吃惊之后,接着便会开始寻找语言,试图描述、解释我现在的样子,说好或不好看、说像或不像谁。这些话语,其实也是在重构他们对我这个人的认识吧。我对自己的认识也是一样,身体与脸孔变得陌生,早上打开衣柜我想,这样就不适合穿洋装了吧。理头发,说起来只是一个外在的动作,却好像起了一种直接的作用,强制地把我从原来那个叫作「张惠菁」的固定形状松脱开来。
于是我们就可以去面对某些更深层、也更基本的东西了。
于是才发现,所谓的「自我」,是怎么样一种既狭隘又广大的东西。以前留着头发的时候,那个人是我。理了光头以后呢,我还是我,这个存在还是存在,却又好像变了一个人,很多感受不一样了,我和人的关系也不一样了。但这个竟然也还是「我」,所以先前对「我」的一些执着是迷信而褊狭的喽?真正的「我」是很广大的喽?它还可以继续变化下去?生命本身可以容受我从没有预想过、无法以理性预作准备的变化?
有一天我到学校查资料,遇见一位师长。她看见我的光头,当然也吓了一跳。那天我忽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外表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我们认识的自己,有多少是受了别人看妳、或是妳看自己、或是妳想象他人看妳的眼光所影响呢?这些交错而紊乱的视线,我们如何受了它们的牵动,有没有可能整理成更单纯坦白的眼光?在学校的茶水间里,老师听着那些还在整理中、混乱而不成熟的想法。
「妳师父是给你棒喝啊。」她微笑而包容地说。「从妳最在乎的事情开始斩断。」
有时觉得,在这世间发生的许多事,像是投到存在的水塘里的一块明矾。在这自我的水塘中,有些念头浮现,有些沉淀。也许正在逐渐地聚拢形成,一条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