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抱着要跟他发生什么的心情约他见面的。
这一晚,她翻出来所有以前收过的,还有想要寄给他又没寄出去的信。他的字迹那么好认,尤其是“撇”,只有他一个人有的风格。她心想,十年都要过去了,再拿起这些信,还有以前写的日记,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十年前,两人还是青春少年,追赶打闹,认为彼此都是自己的世界。互相的来信都是肉麻的辞藻,那时的生活在此刻看来显得单纯又冒着傻气,读到吃醋的段落更是会惊讶害羞,嘲笑当时的少不经事。如今十年过了,要是拿这些信跟他见面,他会不会想起旧日时光,两个人青涩的友谊会不会因时日推移而变得醇香,十多年来的尴尬会不会相视一笑,烟消云散。
月明星稀,明天该会晴好。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幻想着可能有的对白:
丽达:嘘,不许你看我,你看月亮,你看。
拉兹:不,我看云彩。
丽达:你为什么发愁哪?你为什么不看月亮而看乌云,不能告诉我吗?
拉兹:我没有不能告诉你的话,丽达。
丽达:嗯。
拉兹:我们十二年没见面了。
丽达:是啊。
拉兹:这十二年里有了很多变化。
丽达:这是拉贡纳特说过的话,我看,并不这样,你不觉得吗?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
拉兹:他说得很对,你现在还不完全了解我。现在,我做什么,我是个什么人,我的生活,我的家庭,你什么都不知道,丽达。
丽达: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你,我爱你。
……
她沉浸在《流浪者》的爱情中,尤其沉浸在“我爱你”三个字中,只看得见月亮,看不见乌云。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即便做了,也忘了。
第二天,果然晴好。
她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路上,心情好得不可言喻,那些对白又迅速地在她脑海中闪过,她不禁笑了出来。路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她这才觉得自己似乎被一种神秘的氤氲冲昏了头脑,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想法突然蹦到她脑海里。十多年了,样子,习惯,境遇,家庭,哪个都能疏远他们。那些多年未见的老友,大多没有昔日的热情,两人见面,必定专注于这些年的改变并相视唏嘘。他如果太富或是太穷怎么办?他会不会有了女友?他的衣着太过时或太新潮?他又养成了哪些她不知道的习惯?她突然惊恐于这些想法,甚至想原路返回,灭了再要相见的想法。但脚下的步子轻盈,说明她内心深处还是想要见他一面,万一那些可怕的想法不过是自寻烦恼呢?于是她来到约定的地点,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先看看他的样子,不至于见面的时候太出乎意料。
他是准点来的,穿着明显成熟了很多,但是并不新潮,还是他十年前的风格。身材略微有些走形,但气质还是不错——他十年前气质也很不错。看到这些,她宽心多了,之前的疑虑全部烟消云散,现在阻止她出去见面的,是她自己的紧张。她突然心跳加速,脸也微红,好像等了十多年,都是在等同一个人,他准确又突然地出现,让她有种冲动,想要给他一个拥抱或是亲吻他的面颊。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检查了鞋子上的灰尘,才缓缓过去跟他见面。
“HI!”她说。
“呵,你又白了~”他笑了。
“哪有。”她显得有些做作。
“上车吧。”
他给她开了后排车门,她还迟钝地微笑,但就在坐进去的那一刻,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观赏意味,好像她是个怪物。她不禁全身僵硬,好像跟他约会的不是自己,而是前排这个女人。她表情奇怪地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地躲过了这双眼睛。她的心霎时间完全凉了下来,她早该料到有这一幕的,十年了,只有像她这样的女人还在孤身一人吧,她开始懊恼自己古怪的脾气,懊恼自己总是在嘲笑时尚,总是穿着怪异的服装,否定每一个追求者。说实话她的姿色绝对不差,瓜子脸,大眼睛,薄却性感的嘴唇,哪个男人走过都会多看一眼,但这一切在前排那双眼睛看来好像都只是凡俗的,不值一提的人间烟火。
一路上几个人都没有什么话,除了必要的寒暄就是讨论午餐上哪吃。他们来到一家湖南餐厅,她点了些泼辣的菜,好让自己沉浸在味觉中,忽视眼前看似绝配的一对。
“这是我女朋友,A。”
“你好。”她还是很局促。为什么不呢?她精心幻想过的约会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期待和他吃点西餐,酌些小酒,四周的灯光暗到遮住对方的任何一处瑕疵,开一些年轻人的玩笑,接着开口大聊旧日美好时光,并借此表示她至今还存留的爱意,然后双方相视一笑,好像十多年来的等待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但是这种美好的幻想就被这一双眼睛打破了,她所有精美的计划和神圣的美感,都被这双现实的眼睛生生打破了,尴尬的是她还不得不和他们坐在一起吃掉一整个中午。
“你好。”A的语气很轻,说完这句就把目光投向了他,好像打招呼只是来自他的一个指令,好像他就是A的全部。
A这个微小的细节让她有些反感,她一向主张女性独立自主,并且认为只有自信而自主的女性才称得上活着。眼前这个小鸟依人的动作彻底让A成为了她的敌人,她甚至有点得意,暗自庆幸生活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她不必为了某个人而活着。
菜都上齐了,A似乎还没有正式看过她一眼,她不是在看他的表情,就是盯着窗外发呆。总算等到A要去洗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又紧张起来。
“最近有没有回家看看你爸妈?”她唐突地问起来。
“我爸年前就去世了。”他平静地说。
“怎么都没有告诉我一声……”她还是习惯抱怨,或许她只是习惯性地抱怨自己,她没有想到一开口竟然会惹来这样的禁忌。但她确实是关心他父亲的,他父亲还亲手给她做过饭,当时她还夸他父亲长得年轻,跟他就像两兄弟。
“我父亲前阵子碰了官司,还没出来呢。”她委屈地说道。这时候,她父亲的不幸倒成了一件幸事,让他们有相似的话题可聊。
“噢……他没事吧?”他表情显得很关切。
“他醉驾撞人,判了一年。”
气氛又尴尬起来,她明知道他是交警,这件不幸的事情又似乎更加不幸了,她终于认命,旧日好友的重逢原来注定是悲哀的,见得越晚,就越悲哀吧。亏她还想把他们的信件带来,现在想想真是蠢到极点。是的,他们的关系早就止步了,在十多年前的某个夏天,没有说出的告白让一切尘埃落定。那两个追逐的少年,迸发的青春,朦胧的汗香,是这些场景迷惑了她的视野,认为他还会像她一样迷恋那些日子不可自拔,并执着于在十多年后再来为从前的暧昧买单。她又一次天真地过头了,她惧怕天真,于是突然间装得淡定起来,嘴角又挂上习惯的笑容。
她很快结束了午餐,也很快结束了这一次约会,聚会?她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当天天气不错。离开他的车子后,她觉得世界一定会发生些什么,比如雷鸣闪电之类的,但是没有,太糟糕了,天气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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