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山南海北侃天侃地神聊了一通,约一小时后,大大方方告辞了他的父母,回到了八一电影制片厂招待所。(《南海长城》是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制的。)
“刘晓庆,电话!”远远地有人在喊。
我走出房门,绕进过道,抓起那仿佛在世界另一端的公用电话。
“你知道我父母对你怎么评价吗?”听筒里传来他激动的声音。他是学钢琴专业的,时时处处都十分激情。
“我不知道。”我说。尽管心里一边想着我是嫁给你又不是嫁给你父母,一边出于虚荣再加上好奇我仍然竖起耳朵听。
“他们说你是五分!你听见吗?”
……听见了。”半天我说。
“我刚回去,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第一句话就说:‘儿子,听着,你找了一个五分!’你懂吗?五分就是满分!我父母对你满意极了。”
“我懂。”压抑着心里那份得意之情我说。“那我不能调到北京怎么办?”我问他。
“我父母说了,‘不用担心,她自己完全有能力到北京来工作的!’”
那以后,几乎每周我都去他父母家。《南海长城》放映了,我更成了他父母以及全家的骄傲。知道我每个礼拜六都会去他父母处,时常有他父母的同事等在那里要“参观”我。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周六,中央乐团宿舍停电,有几位叔叔阿姨已等了好半天了。由于又去李文斌处讨论“百花奖”的事,我到的时候天已全黑。摸着黑走进屋内,刚刚与他父母打了招呼,就有人手忙脚乱地找蜡烛。几根蜡烛全都点亮,大家把它们放在一起向我靠拢,所有的视线集中在我的脸上,只听见全体发出惊叹之声:“喷喷、太漂亮了!”“跟她婆婆当年一个样!”
丈夫的妈妈是著名的钢琴演奏家,同时更著名的是公认的美女,我瞟了婆母一眼,心中不敢受之当然。选演员时就是觉得我形象不过关才左试镜右试镜,都下汕头体验生活一个月了北京还在选演员,化装室里化装师评论我额头高、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等等缺陷的声音从来不绝于耳,内心里实在是觉得不可能比婆母更漂亮的。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赞美,两位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们一边听一边插话,夸我的话来得比大家还多许多。以前未结婚时总听别人说婆媳不和,婆婆虐待媳妇、打骂媳妇什么的,结婚以后发现才不是那么回事。
可以这么说,两位老人是天下最善良、最优秀、最有教养的长辈之一,直到如今我仍然十分想念他们。
那时候文艺界时常放映“参考片”。所谓“参考片”,其实就是外国影片,不许公开放映但允许文艺界内部观摩学习。
中央乐团也时常有票。
只要一有“参考一票,他父母一定给我们,假如只有一张,肯定是给我。每次都是丈夫陪我去,我进电影院看电影,他坐在门口一边吃冰棍一边等我看完了出来。
和丈夫离婚之前,我到他父母家去哭诉,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添油加醋带渲染地数落丈夫的种种不是,说完了我的委屈后,他父亲对他母亲说:“听听,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此次“百花奖”的评选,他的父母比我还要关心十倍。他们理解我正处于上升时期、奋斗时期,这次“百花奖”评选对我来说无异于是“鲤鱼跳龙门”,是我艺术道路上关键性的转折点,同时也是我调进北京的开门钥匙。
“百花奖”颁奖大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我得奖的呼声越高,我越忐忑不安,我的心里开始“倒计时读秒”。
许多重大的时刻往往都从毫不起眼、平凡普通的环节开始。
这一天,我在北影放映室看我正在拍摄的电影《神秘的大佛》样片。这是“文革”后拍摄的第一部武打片,而我、葛存壮等演员们都从没有拍过此类影片,争强好胜的我为拍武打动作摔得遍体鳞伤。几天前练习武术,我从站在地上的教练头上鱼跃过去再翻滚一周,跳了两次都成功了,第三次为了动作更漂亮更潇洒我过早弯了膝盖,结果在翻滚时膝头擦到左脸,左眼周围立刻出现一大片淤血,成了一个“乌眼青”。
“乌眼青”和摄制组的导、摄、美、演员们一起坐在放映间里,全身每一个关节都疼。银幕上正放着样片,没有音乐,没有台词,只有画面,放映间里鸦雀无声。只有我过几分钟不得不换一种姿势,椅子随着我缓慢而迟钝的动作嘎嘎作响,我身边坐着《大众电影》的总编崔博泉。
崔博泉是电影界的元老之一,一生都从事电影宣传事业。他热爱电影,对我们呵护备至,我们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崔妈妈”。
他虽然年纪不算老,却是中国电影界的资深前辈,从默片时期的老明星如阮玲玉、胡蝶到后来的白杨、张瑞芳,然后是王晓棠、田华、谢芳直到我们这些新苗,都与他有过交往,他亲眼目睹明星们的兴衰存亡,是电影界后浪推前浪,一代又一代继往开来的中国电影史的活见证。
时至我写书的今日,崔博泉已白发苍苍,尽管他精神矍铄,我仍然开玩笑地称他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当时的崔博泉正当壮年,他是本届“百花奖”的主办人、负责人。那天凑巧他在北影公干,于是被导演邀请进来看我们的样片。银幕上无声无息地变动着画面,我仍然浑身酸痛在椅子上翻过来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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