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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花》与《阿依达》

(2006-11-16 22:17:14)
分类: 我的音乐往事
《帝女花》使我想起《阿依达》(Aida)!
有没有搞错?那么如果说:《阿依达》也令我想起《帝女花》呢?
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我当然搞错了,用学术语言说,这是“误读”或“误听”,但从我主观的立场来说,这毕竟是一个令我惊异的发现。其实这是我妻先发现的,有一次我们在剑桥的家里看《阿依达》歌剧的DVD,看了不到一半,她已经猜出剧情的一半,待看完全剧,她不觉感叹说:“真有点像我最喜欢的粤剧《帝女花》!”我听后大为好奇,嚷着要看《帝女花》,于是在返港后就找到《帝女花》的一个陈旧不堪的CD版本——当然是任剑辉和白雪仙主演的影片版——我边看边被这两位名角的演技吸引住了,特别是白雪仙,她那如怨如诉的唱功和表情,真是把个明朝公主演得入木三分。但玉莹说任剑辉唱得更精彩,我一时不能苟同,怎么女扮男装演驸马?看来看去她还是个女子,很不习惯。后来我看任、白的粤剧多了,竟也和我妻一样,当她是男子,此是后话。
据我妻说:任剑辉和白雪仙是绝配!我起初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后来看了吴宇森导演的此剧版本,觉得布景、美工和摄影都胜过许多,但看来看去就是觉得男女主角不对劲,这才逐渐领悟到任、白绝配的意义,正像好莱坞老电影中的尼尔森·埃迪(Nelson Eddy)和珍妮·麦当娜(Janet MacDonald),还是我父母辈的影迷看的,至今知者甚少,或弗列·亚士提(Fred Astair)和珍吉·罗杰斯(Ginger Rogers),这两对都是绝配,但都是一男一女。甚至西洋歌剧界男女歌星搭配大半生的也不多,卡拉丝走红的时候和她搭配的男高音都快被遗忘了,现在是“三大男高音”的时代,非但没有三大女高音,而且和此三男搭配的女高音无数,也没有绝配的。只剩下目前的夫妻档——乔治乌(Angela Geoghiu)和阿蓝尼亚(Roberto Alagna),但还是无法和任、白相比。
我看了《帝女花》三四遍之后,逐渐领悟到任、白绝配的因素,除了二人常年合作和后来同居之外,我觉得和中国传统中的“才子佳人”类型有关。新文化运动以后,才子传统似乎绝传了,也许郁达夫和徐志摩或可勉强充数,所以郁达夫和王映霞、徐志摩和陆小曼才有现代才子佳人的美谈。但是“五四”以后的救亡意识却需要另一种典型,“才子佳人”遂逐渐沦落到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中。其实中国明末以来的文人“女性”气质已很重,贾宝玉可谓集大成者,所以我看到的改良昆曲《红楼梦》中饰贾宝玉的也是女扮男装。
总而言之,传统才子那股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风貌,在中世纪只有在民间通俗文化中才可找到,而粤剧传统中也只有任剑辉这种出色的演员才能演得更像。这是一个很普遍的观念,看来简单,实际上在香港当年的演艺界并不容易“实践”。犹记得邵氏影场大导演张彻手下皆是勇猛而年轻的男将,没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所以当胡金铨筹拍《侠女》时看中了石隽,说他就像传统书生转世,此言并不为过。但是石隽饰演的书生却不够才子气,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要回到任剑辉。
我初看《帝女花》时,虽为白雪仙的纯洁美貌所吸引,觉得她玉洁冰清,犹如天仙下凡,但没有任剑辉和她对答对唱还是不够。该剧第四场在尼姑庵“相认”的戏,就是一例,但更精彩的还是第二场《香劫》和最后的《香夭》,在前一幕中二人拉拉扯扯,用一条皇帝赐死的丝缎表现生离死别、忍又不忍之情,真是入骨三分;而最后一幕的洞房花烛夜双双服毒自杀,当然更撼人心弦。
于是我也逐渐发现,自己其实是在“看”《帝女花》,而且非仔细看任、白的一举手、一投足和眉来眼去的传情表演不可。如果让我先听粤剧,即使是任、白唱的,恐怕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甚至会不耐烦,这当然证明我毕竟还是粤剧的外行,尚未入门。而我对西洋歌剧却是积数年经验“听来的”,即使到歌剧院去看,也是以听为先,好在自己坐在后排(前排票价太贵,买不起),看到《阿依达》第二幕中大将拉达梅斯凯旋归来的大场面就足够了,如果近看这些男女歌星的演技,则会大失所望。我最中意的“阿依达”是西班牙女高音卡芭叶唱的,她也长得最肥,足足有两百磅!其他唱过此角的名女高音——如普赖斯(Leontyn Price)、苔巴尔迪(Renata Tebaldi)、米洛(Aprille Millo)、斯科托(Renata Scotto)——一个个都是肥婆!好不容易在最近的一张DVD版本中看到一个真正年轻貌美的阿依达,而且还是地道的黑人(阿依达原是非洲伊索庇亚国的公主),但唱功还是太嫩,而且演大将拉达梅斯的那个男高音实在其貌不扬,唱做皆无大将之风,还是老将多明戈演得好。
粤剧和京剧不一样,也讲究唱功,但唱法和西洋歌剧的唱法大相径庭。然而我也知道不少粤剧迷也和京剧迷一样,照样可以闭着眼睛仔细凝听名旦名生唱功的妙处,甚至评头论足,在这一方面,我只好自认欣赏的功夫不足,至今还听不出韵味来。西洋歌剧则完全是音乐上的创作,而《阿依达》的作曲者威尔第当然是意大利歌剧中的“太上皇”。对我这个酷爱古典音乐的人,他的几出脍炙人口的歌剧——除了《阿依达》,尚有《茶花女》、《奥赛罗》、《化装舞会》和《雷哥莱托》等——真是百听不厌,人声之后尚有管弦乐队,二者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从内中的旋律、和声和多种细节中得到无穷的乐趣,真是和粤剧没得比!这是我的偏见。
既然没得比,为什么还要“越过界”来比较《阿依达》和《帝女花》?我的回答就是二者我都喜欢,不时在心中引起共鸣。
除了任、白外,《帝女花》还有那个粤剧奇才唐涤生,他在作词方面的才气绝对不亚于威尔第在歌剧创作方面的才气。像我这种外行人,即使听不懂粤剧,看了字幕上唐涤生写的对白和歌词也足够过瘾了,非但说话对白中趣味与韵味并重,连我这个广东话水平初段的人也大致听得懂,而且唐氏填词之美妙,实在不用作第二人想,这是行家所公认,不必我在此赘言。但我仍认为他是得了元明戏曲传统的真传,《帝女花》虽是他独创,但这个传统的影子屡屡可见,唐涤生往往在紧要关头加上了他自己的语言。中国俗文化的传统也真了不起,它容纳了大量的创新因素,雅俗不分,代代相传至今。粤剧可能较昆曲更通俗,内中的说白和对话也远较后者为多(我也不大懂昆曲,此一观点也可能有错),因此唐涤生更能发挥他的才华,文白皆备,相得益彰,往往听得我击节赞赏。
相形之下,大部分的西洋歌剧——特别是意大利歌剧中“写实剧”——在作词方面就逊色了。当然,意大利文和中文分属不同的语系,但相较之下,意大利歌剧重点歌词还是“白”得多;换言之,唱的都是意大利白话(《阿依达》尚较其他歌剧典雅),加以这个19世纪写实传统中的歌剧极少说白(18世纪的莫扎特歌剧,却有不少说白[recitative],只以键琴伴奏,但也偶有例外,如法文的《卡门》,但演出时往往省掉说词),所以必须在歌唱中交代剧情,往往用一些极浅显的俗字,如“你在这里!”“我走了!”等,意大利听众听来很自然,但外人靠译文字幕,味道就减半了。特别是唱词中的原文很多押韵之处(意大利文中O和A的尾音甚多),在译文中更韵味尽失,甚至有时被译得不伦不类,中文译文更是如此,文白杂糅,令人读来直起鸡皮疙瘩。当然和唐涤生没得比!
《阿依达》的故事源自何典?由何人编剧填词?我一概不知。但这并不重要(有兴趣者可参阅慕提[Ricardo Muti]指挥1974年的此剧唱片的说明书,EMI Classics),最重要的还是威尔第的音乐,他在作曲前曾花了不少功夫修改剧本,以增加戏剧效果。然而我认为《帝女花》的故事较《阿依达》更曲折动人,而且高潮迭起。一开幕《选婿》就不凡,把个“才子佳人”的传统发挥得恰到好处,也把佳人换成了公主,更上一层楼,她和周世显引经据典互斗才智,终至于爱上了这个天下第一才子,招为驸马。到了第二幕《香劫》,明朝末帝大义灭亲那一段戏,更是看得我喘不过气来,两人在台前拉扯缎带,台后则鼓声隆隆,李闯王的兵到了,崇祯帝在上吊之前要大义灭亲,先杀次女,待要再杀刚招到驸马的“帝女花”时,却下不了手!(我初听时突发狂想,不知威尔第为此剧作曲又会如何?是否像他后来写的《奥赛罗》?)
高潮过后,中间的第三、四幕算是“低潮”,但原作中的第五、六幕——《迎凤》和《上表》——应该构成第二个高潮,也和《阿依达》中间的第二、三幕一样,描绘男女主角的爱情。此处威尔第可能下了不少功夫:第二幕有《凯旋进行曲》带来的大场面,接着第三幕又插进一场三角恋爱和阿依达父亲怂恿她谋反的情节。《帝女花》则由尼庵相认到迎凤备婚,最后推演到第六幕《上表》——周世显在清帝之前的慷慨陈词——可惜任、白主演的影片中把这段删去了,因此唐涤生煞费苦心写出来的忠孝之辩也见不到了,反而要看吴宇森的版本。如果《帝女花》是西洋歌剧,威尔第肯定会为这一幕写一首精彩绝伦的咏叹调,由男高音独唱,把全院观众唱倒(英文所谓“bring the house down”)。
妙的是在《阿依达》的第三幕也以忠孝和爱情作主题。阿依达之父在河边对她晓以大义:国破家亡,埃及兵奸淫屠杀我国子民,血流成河,你如是我的帝女,何不助我逃亡,以便将来复仇?(可惜唐涤生未能为此段填词,否则必较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安东尼·吉斯兰佐尼[Antonio Ghislanzoni]精彩得多!)阿依达内心挣扎再三,和拉达梅斯相会时,还是劝他共同逃亡,他为了示爱,无意中泄露了埃及大军必经之路,但却被情敌——另一个帝女听到了。到了第四幕,拉达梅斯被祭司审判,以叛国罪处死。
而死亡——双双自杀——也恰是帝女花和她的新驸马为报答先帝而作的忠君选择,无论清朝如何优待,他两人绝不叛国,并故意安排在最后洞房花烛夜服毒自杀,好一对罗密欧和朱丽叶!但二人之间并没有误解,灵犀互通,自愿共饮下了砒霜的合欢酒同赴黄泉。这最后一幕《帝女花》和《阿依达》都十分精彩,对我来说真是东西文化互相映照:这边厢是死前二重唱,那边厢也是死前二重唱,于是我又异想天开!——如果拥有两套影视系统可以同时观察的话,岂不妙哉!?那边厢传来阿依达和拉达梅斯在古埃及坟墓中的歌声:
啊,此世,永别了,永别了,这泪水之谷……

欢乐的美梦消失于悲伤之中
天堂为我们打开了,我们的游魂
飞向永恒之光

而这边厢帝女花和她的驸马也正在饮合欢酒,饮前二人也来个二重唱:

合欢与君醉梦乡,碰杯共到夜台上,百花冠替代殓妆。
驸马珈坟墓收藏,相拥抱相偎依。
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
帝女花,
长伴有心郎。
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
我在前文提过,所有的粤剧迷都把任剑辉当做男子看,而且是羽扇纶巾、风流倜傥,任何男才子都没有她迷人。她和白雪仙在唐涤生为二人而写的多出粤剧中互道相思之意,二人之间的“化学作用”有目共睹。看《帝女花》数遍之后,我也不知不觉把她们两人在台上之情当了真!
现代文化理论中的“性别”(gender)理论家必会在此大做文章(可能早已做了无数篇论文,只不过我孤陋寡闻没有读到)。我仍愿不揣浅薄加上一笔:你看,比起《阿依达》来,这出戏里是男人自愿牺牲的,驸马为公主不惜把洞房做坟墓,还主动地先在酒杯中下了砒霜!反观西方的《阿依达》,却是女人为男人牺牲:阿依达自愿不回国,反而偷偷到拉达梅斯的坟墓与他共死。双方真是了不起(而电影《胭脂扣》中的双双自杀却是女性主动给男方喂鸦片),都是为爱情而死,谁更悲壮?
我老婆毫不犹疑地说:当然是任剑辉(周世显)啦,他除了为了爱情之外还是个忠臣——为前朝尽忠到底,甚至全部殉国的计划也是他主动提出的。如果他不被选为驸马(当然也不会与帝女花陷入爱河)的话,也不必去送死。而阿依达呢?为了她的男人,她不但牺牲了自己也背叛了她的国家。在此剧中一个男人有两个女人爱他,似乎也有点像中国传统才子佳人的故事:贾宝玉不也是有林黛玉和薛宝钗一起爱他吗?
西方歌剧中女扮男装的例子也有,理查德·施特劳斯的《玫瑰骑士》就很有名,内中非但由女次高音饰演奥克塔维安(Octavian)这个年轻贵族男子的角色,而且在第一幕中她又乔装女性,恢复女人的本来面目。另一个施特劳斯(约翰)的歌剧《骗骗》中的那个开舞会的俄国贵族男子,有时也由女中音饰演,为什么如此,我也不甚了了。这种“男女换装”(crossdressing)的背后是否还有更深一层的文化意义?有待进一步研究。但我在前文中说过:中国的文人自古就有点女人味,而雄赳赳的武夫在粤剧的传统中并不重要,似乎是专为意大利的男高音而设的,否则多明戈和帕瓦罗蒂也不会如此走红。
于是我又听到拉达梅斯的咏叹调:“天仙般的阿依达!”声若洪钟,直上云霄。但耳边尚存着《帝女花》的余韵:“唉!惜花者甘殉葬,花烛夜,难为驸马饮砒霜。”二者皆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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