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俯卧撑：

陶渊明诗《还旧居》注释

　　　　　　　　　　罗时叙   

还旧居^（１）

畴昔家上京^（２），六载去还归^（３）。

今日始复来^（４），恻怆多所悲^（５）。

阡陌不移旧^（６），邑屋或时非^（７）。

履历周故居^（８），邻老罕复遗^（９）。

步步寻往迹^（１０），有处特依依^（１１）。

流幻^（１２）百年中，寒暑日相推^（１３）。

常恐大化尽^（１４），气力不及衰^（１５）。

拨置且莫念^（１６），一觞聊可挥^（１７）。

【注释】

（１）旧居：指江州寻阳郡柴桑县（今江西省九江市区、九江县、庐山、星子县、德安县一带，治所在湓口〔今九江市区西部〕）旧居，具体地点不详，或为陶氏祖先遗留房产，陶渊明少年到壮年居所。

此诗约作于义熙十三年（４１７），陶渊明５３岁。

（２）“畴昔”句：畴：犹“曩（nǎng）”，以往，从前。畴昔：往昔，日前，以前。西汉戴德、戴圣选编战国《礼记·檀弓》：“于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此处指诗人由彭泽归田那年，即义熙元年（４０５），从柴桑旧居迁往上京居住。上京：１．古代对国都的通称。东汉班固《幽通赋》：“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唐李善注：“有羽翼于京师也。”三国魏曹植《与杨德祖书》：“德璉发跡于此魏，足下高视于上京。” 京都建康。西晋潘岳《关中》：“悄檄秦郊，告败上京。”北齐魏收《魏书·桓玄传》载元兴元年正月，安帝下诏讨桓玄：“又对侍中王谧放肆丑言，欲纵凶毒，陵陷上京。” 南宋王质等撰《陶渊明年谱》：“隆安四年庚子（晋安帝），君年三十六。五月，有《从都还，阻风规林》诗，当是参镇军，衔命自京都上江陵，故在《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诗后。父在柴桑，故云‘一欣侍温颜’，又云‘久游恋所生’。父为人度，不肯适都，当是已舍单行。见《还旧居》诗。”南宋吴仁杰《陶靖节先生年谱》：“先生以庚子岁作镇军参军，乙巳岁去彭泽，不复仕，故《还旧居》诗云：‘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自庚子岁至乙巳，凡六年，既云‘家上京’，又有《从都还阻风》诗，则是未尝居江陵。使先生果仕于玄，不应居京师。设居江陵，不应以为上京。故先生《答庞参军》序云：‘庞从江陵使上都，过寻阳。’凡言京都，皆指建业，则先生未尝居江陵明甚。”２．柴桑县地名，似在庐山东南麓，今星子县城郊。元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注：“（南宋朱端章）《南康志》：‘近城五里，地名上京，亦有渊明故居。’”“或曰姚氏女玉京死而葬于此，故名。”清陶澍《靖节先生集》注：“(明曹能使)《名胜志》：‘南康城西七里，有玉京山，亦名上京，有渊明故居。其诗曰“畴昔家上京”，即此。’”当代逯钦立《陶渊明里居资料评述》：“考玉京山一名，前此舆志如《环宇记》（罗注：北宋乐史撰）、《舆地广记》（罗注：北宋欧阳忞撰）、《舆地纪胜》（罗注：南宋王象之撰）等书，均不一见。”罗按：据南宋南康太守朱端章撰《南康志》，南康府星子县的上京，始有此地名，且由于“姚氏女玉京死而葬于此，故名。”东晋时代，柴桑县尚无“上京”之地名。元李公焕、清陶澍之说有误。

（３）“六载”句：六载：六年，即诗人诗人回忆隆安三年（３９９）曾，任桓玄幕府参军时，在上京（京都建康）居住。（元兴三年〔４０４〕先后任刘裕的参军、同年及次年任刘敬宣的参军之时，也曾在建康居住过。）而隆安三年的六年之后，义熙元年（４０５）辞彭泽县令，归隐田园，自此不再去建康居住了。

（４）“今日”句：今日：指写此诗的时日。始复来：谓曾经离开了故里，现在又回柴桑旧居。

（５）恻怆：恻：cè，悲痛。　商姬昌《周易·井》：“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怆：chuàng，悲伤。三国魏张揖《广雅》：“怆，悲也。”恻怆：哀伤，凄伤悲痛。东汉荀悦《汉纪·文帝纪论》：“夫贾谊过湘水，弔屈原，惻怆慟怀，岂徒忿怨而已哉！”

（６）“阡陌”句：阡：田间南北向的小路。北宋徐铉《说文新附》：“阡，路东西为陌，南北为阡。”阡陌：１．田界。西汉司马迁《史记·秦本纪》：“（商鞅）为田开阡陌。”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引《风俗通》：“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河东以东西为阡，南北为陌。”２．泛指田间小路。东汉荀悦《汉纪·哀帝纪下》：“又聚会祀西王母，设祭於街巷阡陌，博奕歌舞。”陶渊明《桃花源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３．田野，垄亩。西汉贾谊《过秦论上》：“（陈涉）躡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４．喻途径，门路。东晋王羲之《荀葛帖》：“大期贤达兴废之道，不审谓粗得阡陌不？”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清卢文弨（chāo）补注：“阡陌，犹言途径。”５．千百，形容众多。南朝梁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文》：“椎埋穿掘之党，阡陌成群。”此处亦多义。移：变动，改变。战国吕不韦《吕氏春秋·察今》：“世易时移。”移旧：改变旧貌。

（７）“邑屋”句：邑：１．上古代称侯国为邑。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邑，国也。”清段玉裁注：“《左传》（罗注：战国《春秋左氏传》）凡称人曰大国，凡自称曰敞邑。古国邑通称。”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书》（罗注：夏、周《尚书》）‘西邑夏’、‘天邑商’、‘大邑周’,皆谓国。”２．指无先君宗庙的都城。战国《春秋左氏传》：“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唐孔颖达疏：“小邑有宗庙，则虽小曰都，无乃为邑，为尊宗庙，故小邑与大都同名。”３．通称诸侯的封地、大夫的采地。西汉刘向编、战国《战国策·燕策》：“邑万家。”邑屋：１．行政区域单位。战国庄周等《庄子·胠篋》：“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閭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唐成玄英注：“（春秋司马穰苴）《司马法》：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四为邑。”２．引申指乡里。南宋洪适《隶释·汉广汉属国侯李翊碑》：“赫赫惟忠，属国李侯，发迹邑屋，声冠方嵎。”３．邑里的房舍；村舍。西汉刘向编、战国《战国策·齐策四》：“愿得赐归，安行而返臣之邑屋。”东汉班固《汉书·游侠传·郭解》：“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辠！”唐颜师古注：“邑屋，犹今人言村舍、巷舍也。”或时非：有的与从前不同。

（８）“履历”句：履历：亲自经历过的事物。周：全，遍。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周，绕。”

（９）“邻老”句：邻老：邻居家的老人。罕复遗：很少有还活着的。

（１０）往迹：以往的踪迹。有处：有些地方。

（１１）依依：１．轻柔披拂貌。春秋《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２．依恋不舍貌。南朝宋徐陵《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３．形容思慕怀念的心情。南朝宋范晔等《后汉书·章帝纪》：“岂亡克慎肃雍之臣，辟公之相，皆助朕之依依。”唐李贤注：“依依，思慕之意。”４．依稀貌；隐约貌。陶渊明《归园田居》之一：“曖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此处亦多义。此处亦多义。

（１２）“流幻”句：幻：惑乱。夏、周《尚书·无逸》：“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流幻：流动变幻，指人生动荡变幻，踪迹不定。百年中：指人的一生。

（１３）“寒暑”句：寒暑：寒来暑往。推：推移，变化，移动，发展，按顺序更换。西汉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与世推移。”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推赤心于天下。”日相推：日月相互交替，岁月流逝，人世也变化得很快。

（１４）大化尽：大化：１．谓化育万物。战国荀况《荀子·天论》：“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２．谓人生的重要变化。战国列御寇《列子·天瑞》：“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３．生命。因上引《列子·天瑞》句，后遂以“大化”作为生命的代称。４．宇宙，大自然。三国魏曹植《九愁赋》：“嗟大化之移易，悲性命之攸遭。”陶渊明《神释》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５．广远深入的教化。夏、周《尚书·大诰》：“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唐孔颖达疏：“故我大为教化，劝诱我所友国君，共伐叛逆。”此处亦多义。大化尽：指生命结束。

（１５）“气力”句：气力：１．体力，力气。《战国策·西周策》：“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以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鉤，一发不中，前功尽矣。”２．实力；力量。《韩非子·五蠹》：“事异则备变，上古竞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谋，当今争於气力。”３．才气，才力。南朝齐谢赫《古画品录·夏瞻》：“虽气力不足而精彩有余。”４．权势，势力。东晋葛洪《抱朴子·疾谬》：“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而仗气力以求畏。” 陶诗此处亦多义，既指自身的体力，也指自己的才气，还指由于他辞官归隐了，社会对他的经济实力与是否依傍政治势力等方面的看法。不及：不待。衰：衰竭，衰老。古人以５０岁为入衰之年。西汉戴德、戴圣选编战国《礼记·王制》：“五十始衰。”诗人此时５０余岁，无论体力、经济实力，都已哀退至极了。而且，他退出官场，隐居１０余年，更无势力，还觉得自己的才气也不如年轻时了。于是，他常担心死亡到来，还没等他体力完全衰竭，就离开人世。

（１６）“拨置”句：拨：废弃。西汉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秦拨古文。”拨置：犹弃置、搁置、放在一边。此句既指早在义熙二年就放弃（或变卖）了建康的房产，又指放弃了仕途，一心归隐，不再留恋。

（１７）“一觞”：觞：觞：shāng。１．盛酒器。西汉戴德、戴圣选编战国《礼记·投壶》：“请行觞。” ２．饮，喝酒。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饮酒》（其七）：“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聊：姑且，暂且。春秋《诗经·邶风·泉水》：“聊与之谋。”挥：一饮而尽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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