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俯卧撑：

陶渊明诗《悲从弟仲德》注释

　　　　　　　　　　　　　　　　　　　　　　　　　罗时叙

悲从弟仲德^（１）

衔哀过旧宅^（２），悲泪应心零^（３）。

借问为谁悲，怀人在九冥^（４）。

礼服名群从^（５），恩爱若同生^（６）。

门前执手^（７）时，何意尔先倾^（８）。

在数竟不免^（９），为山^（１０）不及成。

慈母沈哀疚^（１１），二胤^（１２）才数龄。

双位委空馆^（１３），朝夕无哭声。

流尘集虚坐^（１４），宿草旅前庭^（１５）。

阶除旷游迹^（１６），园林独余情^（１７）。

翳然乘化去^（１８），终天不复形^（１９）。

迟迟将回步^（２０），恻恻悲襟盈^（２１）。

【注释】

（１）从弟：同祖父的弟弟，即堂弟。西汉贾谊《治安策》一：“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西晋陈寿《三国志·蜀志·许靖传》：“少与从弟劭俱知名。”仲德：其生平事迹不详。

当代王瑶注《陶渊明集》认为此诗作于义熙十三年（４１７），陶渊明５３岁。其理由是：“诗中开始就说‘衔哀过旧宅’，则本诗当与《还旧居》诗为一时之作。”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否认此说：“但细审诗意，所谓‘旧宅’乃指仲德之旧宅，而非渊明之旧居。且《还旧居》究竟何年所作，亦难考定。此诗系年暂付阙如。”

（２）“衔哀”句：衔：含，包含，蕴含。衔哀：心怀哀伤。三国魏嵇康《养生论》：“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飢。”过：访，探望。此处有凭吊之意。旧宅：指柴桑陶仲德的旧居。

（３）应心零：应：１．答应，回应，允许。战国韩非子《韩非子·喻老》：“桓侯不应。”２．随着。零：１．下雨。２．为如雨一般地落下。３．引申义：降落、落下。三国蜀诸葛亮《出师表》：“今当远离,临表涕零。”应心零：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随心情之悲哀而落泪。”

（４）“怀人”句：怀人：１．思念远行的人。春秋《诗经·周南·卷耳》：“嗟我怀人，寘彼周行。”２．所怀念的人。此处二义皆通。人们也常把去世者，称为“远行人”。冥：１．虚空渺茫。战国庄周等《庄子·在宥》：“至道之精，窈冥冥。”西晋郭象注：“皆了无也。”２．深远，幽深。东晋孙绰《游天台山赋》：“临万丈之绝冥。”九冥：１．犹如“九天”，高空。西晋郭璞《南郊赋》：“飞廉鼓舞于八维兮，丰隆击节于九冥。”２．犹如“九泉”，指阴间。此处二义皆通。去世，可称为升天，亦可称为赴九泉阴间。

（５）“礼服”句：礼服：１．举行重要典礼时按规定所穿的衣服。东汉班固《汉书·礼乐志》：“议立明堂，制礼服，以兴太平。”此处指丧服。２．指五服亲疏关系。古代按血统的亲疏关系，把服丧的礼服分为五个等级，叫五服。陶仲德为诗人堂弟，属三服之内。血缘更近。名：通“明”，明白，使之明白。春秋李聃《老子·四十七章》：“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群：众。从：指堂房亲属。此句的意思是，悼念堂弟仲德，众人穿着丧服，更加明白了堂房亲属关系。

（６）同生：同胞。

（７）执手：握手告别。

（８）“何意”句：何意：哪里料到。尔：你。倾：指死、丧。

（９）“在数”句：在：在于，决定于，由于。数：指自然的定数，命运。在数：由于天数（命运）。竟未免：终未免于死。

（１０）为山：指建立功业。夏、周《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簣。”东晋孔安国作传《古文尚书》：“八尺曰仞。喻向成也。未成一簣，犹不为山。”春秋《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篑：kuì，盛土的筐子。

（１１）沈哀疚：沈：同“沉”，深沉。疚：jiǜ，内心痛苦。春秋《诗经·小雅·大东》：“使我心疚。”

（１２）二胤：胤： yìn，子孙，后裔，子嗣，后嗣。夏、周《尚书·尧典》：“胤子朱启明。”二胤：两个孩子。

（１３）“双位”句：双位：夫妻灵位，指仲德与其妻之灵位。委：置，寄托。空馆：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空舍，空室，指仲德旧宅已无人居住，故曰‘朝夕无哭声’。”

（１４）“流尘”句：流尘：指灰尘。集：聚，落满。虚坐：空座。西晋潘岳《寡妇赋》：“奉虚坐兮肃清，诉空宇兮旷朗。廓孤立兮顾影，块独言兮听响。”坐，通“座”。

（１５）“宿草”句：宿草：隔年的草。西汉戴德、戴圣选编战国《礼记·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唐孔颖达疏：“宿草，陈根也，草经一年则根陈也。朋友相为哭一期，草根陈乃不哭也。”后用为悼念亡友之辞。旅：１．寄居外地，旅居，寄生。战国《春秋左氏传·庄公二十二年》：“羁旅之臣。”２．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野生。（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光武纪上》：‘至是野谷旅生，麻菽尤盛。’（唐）李贤注：‘旅，寄也。不因播种而生，故曰旅。’”

（１６）“阶除”句；阶除；台阶。旷：空缺，荒废，耽误。战国《春秋左氏传·昭公十年》：“弃德旷宗。”游迹：行走的踪迹。指陶仲德的人生踪迹。

（１７）独余情：独：唯有，仅仅。余情：遗留下来的情意。

（１８）“翳然”句：翳（yì）然：形容荒芜隐晦的样子，即暗暗地。乘化去：顺应自然的变化而逝去，喻去世。

（１９）“终天”句：终天：１．终身。一般用于死丧永别等不幸的时候。陶渊明《祭程氏妹文》：“如何一往，终天不返！”２．久远，谓如天之久远无穷。多用于悼词。西晋潘岳《哀永逝文》：“今奈何兮一举，邈终天兮不反。”唐李善注：“天地之道理无终极。今云‘终天不返’，长逝之辞。”形：指形体。复形：再显形体。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引三国魏曹植《武帝诔》：“千代万乘，曷时复形？”

（２０）“迟迟”句：迟迟１．不愿离去而徐行貌。春秋《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西汉毛亨《毛诗故训传》：“迟迟，舒行貌。”２．阳光温暖、光线充足的样子。《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宋朱熹集传：“迟迟，日长而暄也。”３．渐渐地，慢慢地。东晋葛洪《抱朴子·论仙》：“或得要道之诀，或值不群之师，而犹恨恨於老妻弱子，眷眷於狐兔之丘，迟迟以臻殂落，日月不觉衰老。”４．舒缓，从容不迫的样子。西汉戴德、戴圣选编战国《礼记·孔子闲居》：“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清孙希旦《礼记集解》：“威仪迟迟，行礼以和而从容不迫也。”５．眷念貌；依恋貌。春秋尹喜《关尹子·三极》：“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则声悽悽焉，有思心则声迟迟然。”６．迟疑。唐范晔《后汉书·邓彪张禹等传论》：“故昔人明慎於所受之分，迟迟於岐路之閒也。”唐李贤注：“迟迟，疑不前之貌也。”７．长远。《诗经·小雅·采薇》：“行道迟迟，载渴载飢。”西汉毛亨《毛诗故训传》：“迟迟，长远也。”８．长久。《诗经·商颂·长发》：“昭假迟迟，上帝是祗。”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迟迟，正状其昭假之久。”此处亦多义。回步：指诗人回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