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一年，我最大的记忆是在暑假的两个月云游了北中国。那次旅行对我的成长来说可能意义非凡，但也许无所谓，我不知道。但是30几年的阅历中，能够保留这样完整记忆的回忆，还真是没有几次。

关于那次旅行我策划了三年，当然最重要的功课是读地图，设计我的旅行线路。最终我设计的线路是北京——西安——铜川——宜川——壶口——绥德——延安——榆林——穿毛乌宿沙漠——伊金霍洛旗——包头——呼和浩特——北京。

我之所以选择去陕北是因为那时风靡中国的两部电影：《黄土地》《红高粱》，我想去看看黄土高原，另一个原因是我的父亲曾经在1936年到1945年生活在延安，我想看看他的青春。去榆林我是想看看沙漠，之前我一直觉得沙漠很神奇，进内蒙的原因是不想走回头路，并不是因为我生在呼和浩特。

现在想我当时的行囊太重了，背起来超过了脑袋的高度，出了衣服全是我的绘画工具，那时候我还带着写生的目的，而且带的全是笨重的油画箱，如果我今天再旅行，我想我连专业相机可能都不会带，我觉得有一个可以思考的头脑足够了。

旅行可以让大脑随时兴奋起来，不断地有新鲜的事物刺激那些细胞，让它们变得像马蜂一样蠢蠢欲动。很像跟人说话，但是身边没有人，我就自己和自己说话。

可是我的这次旅行在到壶口之前的，没有任何感到兴奋的地方，一路上只是在长途汽车上睡觉或者在大车店里和四五个陌生人一起睡在一张炕上，很不习惯，我记得每家店铺的被子都是臭哄哄的，为了不传染上虱子，大家都把衣服挂在房梁上，然后四五个互不认识的人赤条条地钻进被窝，在今天看来这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行为。

记得在潼关我拜见了一下黄帝的陵园，也没觉得我是他的子孙，但是长途汽车从宜川出发我就激动了，因为我要去拜见壶口，我要拜见最彪悍的黄河。汽车在接近壶口几里地以外的时候，我就能听见她的怒吼和咆哮，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像准备了三年的计划，终于得以实现似的。

我在那你呆了四五个小事，一会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好像是陪着她，一会顺着山崖接近她，我走得很远，离她很近很近，她泛起的水雾都把我的衣服沁湿了，想在想想真是很危险，后来我看电视上，壶口两岸都拿栏杆围起来了，游人已经不可能亲近她了。

我耽误了回程的长途车，我只有自己走回去，要走五六个小时，那一天可真辛苦，我一路拦车，没有一个人给我停，一度我走不动了，后面一辆蹒跚而来的牛车追上我，我问也不问就坐上去，我太累了。赶车的把式用鞭子把我抽下来，我的行囊被他扔在地上。他不是不拉我，他是心疼牲口。

我背起行囊继续向前，这回为了不让自己绝望，我选择不抬头不看远方，就是低着头走，我跟自己聊天，聊一路上的感受，聊壶口，聊那鞭子抽我的把式……晚上九点多，我终于走回了县城，坐在一家小饭馆里要了一碗面。那时候我的盘缠非常拮据，我妈妈只给我三百块钱，我要用它们应对我两个月来所有的开销。所以我每天的伙食很简单，而且我有饭盒，一碗面我都是吃一半带一半，好路上饿了有吃的。隔壁桌子上的几个人和我搭讪，当知道我是一个少年旅行者的时候，给我点了一盘菜，好像有鸡蛋和肉，因为他们说在路上看见我拦他们的车了，但是他们没停，我今天都很感谢那黑黑的司机师傅，他们从山西来去甘肃。

接下来的几天路程，我很恼火，因为一路都是小城市，我根本找不到电影里的黄土高原，挫败感与日俱增。在从绥德去延安的长途汽车上，我认识了魏宏（他和我名字差一个子）和他们的同学和老师，他们是西北农业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他们要暑期实习去调查遍布黄土高原的淤地坝。

魏宏的老师也说北京话，因为他是在北京上的大学，那时的人很简单，听说了我的想法就答应带上我，因为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黄土高原的深处。更幸运的是接下来的15天，我一分钱都没花，我享受了一把他们大学生的福利。

我们在延安休整了两天，我一点也找不到我爹从小给我讲的延安的样子，他说沿河水很清很湍急，能淹死人，我看见的连衣服也洗不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宝塔山，以为比我想象的要矮小很多。我最后悔的就是爬上了宝塔的顶层，因为下面不断有人上来，我在塔尖上感到了宝塔在晃悠，我记得父亲跟我说过一回宝塔倒过一次，所以我吓死了，拼命往下喊，别上人了别上人了，宝塔要倒了……要是文革，估计我悬了。

两天的休整其实是等待县里来人，没个接受调查的县都派来了两个水利专员，我被安排在魏宏的组里，被来人接走，我们坐了一段长途车，就该做手扶拖拉机，上了黄土高原。

我真的听见了信天游，真的看见了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在水坑里担水的老人……我仿佛进入了《黄土地》。

我在一个叫葫芦蛋的村子住了10几天，住在村长家，白天就跟着他们测量考察，晚上回窑洞睡觉，半夜出来撒尿，总被吓一跳，因为星星，漫天无比璀璨的星星，那才叫星空。知道那一天我才真正理解，那些诗人说摘星星给谁的酸诗，在那样的星空下，真有摘星星的欲望。

只是那几天我和魏宏一直拉肚子，因为我们吃的水都是从很远的坑里担回来的，也就是雨水，打回来的水是黄的，需要倒进缸里沉淀，缸底有很厚的泥。

回到延安我们分道扬镳，他们回学校做学问，我向榆林去。卢伟有不没有公映的电影叫《西夏路迢迢》，讲的就是这一段。我在榆林城头看见了毛乌苏沙漠，那样的震撼是不能言语的。后来十几年后我带陈斐开车走过这段路，我带他到榆林看沙漠，但到了榆林已经找不到沙漠了，沙漠已经被治理得很好了。

穿越毛乌苏沙漠得经历十分单调，因为眼前没有景观变化。只是走着走着突然一片开阔得水面，周围绿树成阴，最神奇的是这里住了无数奇异美丽的鸟，他们说这就是沙漠绿洲，说沙漠里有很多这样的绿洲。

到了伊金霍洛旗我去拜见了成吉思汗墓，少年时我一度憎恨自己不是蒙古人，没有成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凑巧的是那天召开那达慕大会，方圆能看见人的地方上面的人都醉了，我醉倒在路边不醒人世，被我住的那家旅馆的老板娘路过那里看见了。膀大腰圆的她把我搭在她肩膀，扛回去。虽然我不醒人世了，但是我还是记得我当啷在她胸前的脑袋老是碰她硕大的胸脯。

那次我旅行的记忆，伽然而止在成吉思汗陵寝所在的旗镇，因为之后的旅途就是走亲访友，拜见故人。

一个人的旅游，回味无穷。

要不是你，我想不起来这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