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无意中看到《不良教育》，记住了阿莫多瓦，感觉不过是个善于利用敏感题材而哗众取宠的导演。似乎善于利用人们的矛盾和挣扎，营造出疯狂混乱又沉重不堪的感官效果。而06年再看到《回归》的时候，才终于体会到，那实际是阿莫多瓦向来的电影风格，类似病痛——阿莫多瓦式的精神压迫。

作为新锐导演，阿莫多瓦的成长似乎必定畸形。生长在一个男尊女卑极度严重的环境，对现世有着敏感的嗅觉，对宗教心怀鄙夷。很难相信这样的阿莫多瓦直到十二岁都要呆在唱诗班苦苦挣扎。之后的故事更老套了，少年离家，独自打拼，实现理想。

但这些经历显然已经成就了阿莫多瓦的精神世界，疏离教化，渴望在邪恶与颓废中寻求现世的人性。

阿莫多瓦的导演生涯一开始就足够惊人，以自己所写的色情小说改编成的剧情片和公然挑性学院派的以“性”为主题的低俗电影。结果当然是评论界的一致鄙夷，毫不留情。

《斗牛士》和《修女爱疯狂》应该是阿莫多瓦同一时期的电影。修改了自己的创作方式，阿莫多瓦的电影开始看起来不那么难以接受，但也让人感觉腐烂得更加彻底。《斗牛士》讲述的是一个杀手在欲望与挫折中渐渐蚕食自己的精神与人性。《修女》则是站在女权主义的角度，崇尚命运自由。

特例独行地将主旨附加在特殊人群上，阿莫多瓦开始享受成功。

但纵观阿莫多瓦所有的电影选材，统统充斥着阴暗的癖好、犯罪、死亡、同性恋、性交。甚至在《斗牛士》中出现了恋尸癖。阿莫多瓦利用了所有这一切的阴暗面，酝酿出惊人的丑陋。不难解释，为什么那么多人怀疑阿莫多瓦心理扭曲，能够设想出这样一些剧目的人，必然已经病入膏肓。

但显然，阿莫多瓦的创作灵感绝不只这些。

似乎是厌倦了利用腐臭，《我的秘密之花》将视角对准一个看似普通的家庭。女主角是个畅销小说家，但是家庭破败。家庭成员关系恶劣、丈夫的冷漠疏离让她行走在绝望的边缘。但好友的一个建议，让她获得了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一切开始有了转机。影片过半，女主角再次堕入绝望，却最终以坚忍的意志获得重生。

由于受童年经历的影响，阿莫多瓦许多影片都习惯性站在女性角度，他似乎乐于表达女性的权利与尊严。但《我的秘密之花》更侧重体面的是一个女人如何把握自己的人生，如何让自己摆脱病痛。

阿莫多瓦就是这样，反复让人们卷入病痛，又手把手地教你摆脱。如同旋转的命运，他就是其间坦然纵情的舞者。

我曾经认为阿莫多瓦的“病痛”过分夸张与尖锐，事实上大多数人所承受的“病痛”表面微薄却令人难以负重。阿莫多瓦的表现粉墨太浓，戏剧味过重。

但看过《关于我的母亲》之后，又一次否决了自己。

我至今认为该片是可以排在《回归》之后的阿莫多瓦的第二佳作。省略电影梗概，片中主角马努艾，作为一个母亲，无数次的歇嘶底与呐喊深深撼动了我。当马努艾发现事实上有许多同自己一样不幸且坚忍地活在这世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激励，替马努艾。

这就是阿莫多瓦手上典型的女性主角。不幸到失去一切，又坚忍到超乎想象。难怪有人说，阿莫多瓦这一生似乎都在推崇“万能女性”。

由于阿莫多瓦习惯于利用阴暗和腐臭，有人自然地将他与西区柯克相比较。或许在精神压迫这一效果上，二人有相似之处。他们同样在利用阴暗方面展露出过人的才华和疯狂的气息。但不同在于，西区柯克认为真正的恐怖不一定躲在阴暗之中，它可以发生在光天化日。换句话说，西区柯克不崇拜阴暗，他崇拜“促不及防”，瞬间的心理冲击。而阿莫多瓦，从他至今的影片来看，他崇拜阴暗，只有学会面临黑暗的幕布，才能拥有揭开它的力量。

西区柯克长年的探究表明他热衷于心理游戏，相比好莱坞冠予的“惊忪大师”，我更愿意称其为“爱偷袭的恶作剧者”。

而阿莫多瓦，他足下那些旋转的人生，一圈苦痛，复一圈转机。他就是一个放纵的舞者，抽剥着构想的病痛，身体越发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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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刻于2009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