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外。汪洋的母亲托人捎话,要我为汪洋的死写几句话。接下这个话题,心情沉重,而且复杂。
那天,儿子一回来就心情沉重地对我说:我们松江大学城“牺牲”了一个大学生。他叫汪洋。
我们注意到他使用了“牺牲”这两个字。儿子说,汪洋是复旦视觉艺术学院的学生,喝咖啡时发现了一个小偷偷手机,就站出来抓捕,小偷逃进网吧的厕所,他追了进去,结果被小偷一刀刺中了心脏……
我听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果我在现场,我会怎么样?
我发现我没能马上回答自己,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我们开始丧失这样的勇气。
“侠义”这两个字,本该充沛于天地,鼓荡于四野,但现在听来太过陌生。太多太多的现实是,贼伯下手,如今都堂皇潇洒得像“借东西”,一旦被察觉,要么就变偷窃为抢劫,要么就公然威胁或者殴打示警者,道德判断倒挂已久也!
我再次问自己:如果我在现场,我敢挺身而出吗?
我的秉性终于使我愤怒了:他妈的为什么不敢?!这世界到底是谁该谁啊?!
“侠义”是什么?在动物,是营救同类的本能,在人类,是一种规过向善的判断,一种舍弃小我,维护公益的风气,在黄河和长江之间,在昆仑和大漠之间,它们曾经的风行,就像当下的拜金和猥琐……
且不说孟尝、春申、平原、信陵,救危继绝,扶弱抑强;且不说田横、季布、剧孟、郭解,舍生取义,一诺千金;那岳武穆“驾长风踏破贺兰山缺”、文天祥“留得丹心照汗青”的精神,我们还有吗?那谭嗣同“变法流血自我始”、陈天华“不共和,宁蹈海”的精神,我们还有吗?
甚至,那“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江湖义气”,我们还有没有?
我已不能回答。民国以降,侠勇之风落花流水。是谁让英雄和壮士在这个时代显得滑稽可笑的呢,当人们潮水一样地争做一个狡黠的小人和猥亵的小丑时,我知道时代的心,已经停止跳动……
如果我在现场,我会发现我的呼喊几乎无人响应,“抓贼啊”!那声音如同尴尬的自嘲,苍凉而孤寡地挣扎几下,便无声无臭。
如果我在现场,我会发现人们甚至惊诧地瞠视我:不就是别人的东西被偷吗?何至于你如此热血沸腾,大声疾呼?
如果我在现场,我会发现追贼的底气反而不如被追的,他得央求大家和他一起追捕,而贼,却怒发冲冠地率领着队伍,指着前方大喊:抓住他……
但是,我们的汪洋,如同另一个时空降临的壮士,不顾这一切羞古辱今的懦弱自私,无视这一切愧对后人的蝇营狗苟,他腾身而起,果断地上前,即使没有大群的追随者,他仍然向前,奋不顾身地向前——
他追拿的不是一个贼,而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一道远去的光荣……
很久很久了,这样的勇敢和正义我们已经陌生,但其实,它是一直充塞于天地之间的,它是一直鼓荡于历史胸中的,是我们这群猥琐而低俗的人对它视而不见,见而不闻。
如同一道闪电,如同一声霹雳,如同一盏明灯,如同一记棒喝————谁说汪洋不是先知一样地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呢。
沉溺于纸醉金迷,沉溺于搞怪出位,沉溺于贪嗔淫暴,沉溺于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我们,天何言哉!
汪洋死后10天左右,华东师大一群学生和我讨论中日文化相互影响的问题,席间,几个愤青又开始对日本人骂骂咧咧。
我也不知何故,突然一改往日排日贬日的情绪,怨妇般地要求他们停止声讨:
“大家想一想,日本人其实非常幸运。他们的文化固然受中国古文化影响极深,更多的地方简直是原版克隆,我们当初的儒道、花道、茶道、医道、武士道以及书画艺术,都在那里得到了非常完整的保存,但他们的遣唐使只派到晚唐为止……”
“那就是说,他们几乎照搬了我们的先秦、汉唐文化,却幸运地躲开了我们宋元以下的苟且文化、自慰文化、汉奸文化、犬儒文化、酱缸文化、亡国奴文化以及最最卑鄙的‘伥文化’……”
“所以,你们不觉得他们在性格上行为上其实更像我们的古人——确切地说是汉、唐的中国人吗?他们是幸运的……”
汪洋也是幸运的。他死在了光辉的20岁。如果不死,我们不能保证他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会被我们的“伥文化”委琐成什么模样。
天下无道久矣。
在这没有月光的冬夜,我想着汪洋,想着这个殉道的孩子,想着我们的苟且,也想着铭刻在美国波士顿犹太人屠杀纪念碑上的那首著名的短诗:
在德国,起初纳粹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纳粹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纳粹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纳粹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为我站了出来。
汪洋,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