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公元”非“公”,请以“耶元”称之
“公元”何谓?请看《辞海》的相关解释(1999年――就象我不能拉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样,这篇以取消“公元”之说为主旨之一的文字中,仍然不得不常常用到“公元”纪年。下文若不另加说明,都是“公元”纪年――版普及本,上海辞书出版社1999年9月):
公元(793,页码,下同):“公历纪元”的简称。国际通行的纪年体系。以传说中耶稣基督生年为公历(前身为《儒略历》)元年(相当于中国西汉平帝元年)。公元常以A.D.(拉丁文Anno Domini的缩写,意为“主的生年”)表示,公元前则以B.C.(英文Before Christ的缩写,意为“基督以前”)表示。这种纪年体系开始在欧洲各国采用。我国从辛亥革命后的次年(1912年)起采用公历月、日,但同时采用中华民国纪年。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采用公元纪年,同时继续保留使用夏历至今。
公历(793,置闰方式等技术细节被引者略去):亦称“格里历”。阳历的一种。世界多数国家通用的历法,故名。
格里历(3686):全称“格雷果里历”(引者注:此词本书无)。现今多数国家通用的一种阳历。
请注意,在每个词条中,都有“国际通行”、“世界多数国家通用”和“现今多数国家通用”等类似的内容,这自然就是“公”的来历了。但是仔细思之,所谓通用,本已勉强;就算真的是“通”,也不是必须要以“公”称之的理由。考诸事实,虽然世界上大多数人在使用这一纪年法,却只有中国以“公”称之;而考诸情感,恰恰在中国,有充分的理由不使用“公元”这个词。
下面从三个方面论证之:
一、“公元”的基督教色彩浓厚,对于广大并非基督教信众的中国人而言,“公元”不是我们的“公”
请看“公历”的历史:罗马皇帝恺撒于公元前46年颁布改历命令,此即儒略历,从公元前45年1月1日开始实行。325年,欧洲基督教国家召开宗教大会,规定基督教国家一律采用儒略历。1582年3月1日,罗马教皇(对于这个名称,我有不同看法,参见本文附录一)格里高利十三世组织的历法改革机构颁布新历,即格里历。此历很快被欧洲天主教国家所采用,新教国家较晚才接受。这种新的纪年法先在教会中使用,到15世纪中叶以后,教皇发布的文告中已经普遍使用了。1582年改历时,“基督纪元”已沿用了许多世纪。公历中的纪元也就顺理成章地采用了耶稣诞生的年份(《天文·时间·历法》,李芝萍、贾焕阁编著,气象出版社2003年2月,99-104页。)
但是,这里的“耶稣诞生的年份”是有争议的。根据《宗教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8月,342页)和《中国历史与文化(中)》(魏隽如编著,中国社会出版社2005年7月,16-18页),基督纪元(Christian Era)以《新约圣经》故事耶稣基督的诞生年为公元元年。这是532年由基督教修道士狄奥尼修斯(Dionysius Exiguus, ?-约540)确定的。当时,他编订了532至626年教会年历表。这个表本来是以罗马皇帝戴克里先登位之年为纪元的。狄奥尼修斯根据《新约圣经·路加福音》推断耶稣基督降生在A.U.C.(即罗马建城后)753年12月25日。于是这一年被定为新纪年法的元年,即A.D.1年、公元1年。日期则从A.U.C.754年1月1日起。但是,近世以来越来越多教会史学家认为,基督生年应为A.U.C.748年或750年,而非754年。另外一个争议之处是,耶稣的降生日(12月25日,如所周知,这一天叫做“圣诞节”)没有被设置成新年的第一天。
从上述历史可以看出,“公元”根本上就是围绕耶稣及其信仰建立起来的纪元系统,它的制订、采用以及争议都与基督教有密切的关系。
而从历法使用者的角度来看,大多数中国人恰恰不是基督教信徒。据统计,到20世纪末,我国13亿人口中各种宗教信徒有1亿多人。其中,信仰伊斯兰教的约1800万,信仰天主教的约400多万,信仰基督教(引者注:指新教)的超过1500万;香港天主教约25万,基督教30万,伊斯兰教8万;澳门总人口较少,仅50万,从略;台湾16种宗教的信徒或教徒合起来约有1182万人(《宗教知识简明读本》,李德洙主编,北京:华文出版社2003年1月,20-25页)。广大非基督教信徒在使用基督教色彩如此浓厚的纪年方式时,我认为,至少应该明确:我们使用的是耶稣纪元――可以用“耶元”简称之。从全球的情况看,61亿人口中大约有48亿多信仰各种不同的宗教。基督教约20亿,伊斯兰教约12亿,佛教约3.3亿,印度教约8.5亿,犹太教约1500万,新兴宗教如巴哈伊教、摩门教等约1.3亿多(《宗教知识简明读本》,54-55页)。我想,除了20亿基督教众之外,世界三分之二的其他人更愿意承认,他们在世俗生活中使用的这种历法是“耶历”而非什么“公历”。顺便说一句,“礼拜”、“礼拜天”二词的基督教色彩也很浓厚,但是因其没有被“公”包装起来,所以并不在本文的反对之列。
从语言使用上看,“公历”、“公元”这些词只在华语中出现,在其他语言中似乎就没有对应物(水平所限,仅考查了英语,欢迎通晓其他语言的朋友指教)。例如,用“金山词霸2003”软件查“公历”这个词,得到“the Gregorian calendar”,字面意思就是“格雷果里历”。而“公元”查的结果就是“A.D.”。在不列颠简明百科全书(Britannica Concise Encyclopedia,不列颠百科全书公司编著,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编译出版,2005年9月)中,根本就没有“公元”、“公历”这样的词条。“格列高利历”释为:又译格雷果里历。现今普遍使用的阳历记日系统(549页)。“历法”条中也提到:现在最普遍采用的历法是格列高利历(980页)。注意它的用词仅是“普遍”而已(我没有找到该书的英文原版,但熟悉英文的朋友可以猜想一下这个词,再想想它与我们语言中的“公”有多大的差异)。在The New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15th edition,Volume 5,即“新不列颠百科全书”第15版第5卷)中,Gregorian calendar一词释为:also called NEW STYLE CALENDAR, solar dating system now in general use(476页)。意思就是:亦称新历,目前普遍使用的阳历记日系统。它还专门提到“Muslim countries tend to retain calendars based on Islam (see Muslim calendar)”,即“穆斯林国家倾向于保留基于伊斯兰教的历法(参见穆斯林历)”。关于这种值得赞许的保留,参见本文附录二。
不顾鲜明的宗教意义而只取其世俗皮毛的事情似乎在中国这个不信教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国家特别多。最近的例子是“千禧年”。这个词的基督教意味其实也非常浓厚:“千禧年”源于《圣经·新约·启示录》第20章。撒旦被捆绑起来,扔进无底深渊,禁闭一千年,而基督教的殉教者则复活,与基督共同掌权一千年,实现和平与正义。基督教学者有“后千禧年说”、“无千禧年说”和“前千禧年说”,还有“千禧年主义”(《天文·时间·历法》,108页)。尽管大量中国人也参与到了所谓的千禧年狂欢之中,他们之中,又有多少比例知道、或者在意这个日子的宗教意义呢。显然,在大多数人眼中,“公元2000年”的意义首先在于它是一个形式上特殊的“整日子”,即“千”;其次在于它是“大家”都在做庆祝的日子,即“禧”;除此之外,岂有它哉。
如田松所说:2000年1月1日,这是第一个全人类共同庆祝的节日。但是,我们却找不到庆祝的理由。如果把这个日子叫做节日,我们无法顺着这朵节日之花找到它的根脉,顺着它的根脉找到它的土壤。我们庆祝的或许只是一个数字整齐的年份和日子。这是一个没有土壤的节日,它生长在培养液中,闪烁着金属与塑料的色泽,飘散着机油的气息。这不是哪一个民族的节日,所有的民族都以自己的方式欢呼,在这场延续24小时的自东向西的欢呼中,没有哪一个仪式是共同的,只有欢呼是共同的。这是一个为了庆祝而庆祝的节日(“枯萎中的节日”,《堂吉诃德的长矛:穿过科学话语的迷雾》,田松著,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年12月,24-32页)。
网友“再兴国学”如是表达:惟据耶教学者再度稽古,不图耶稣诞生应为西历前六年十二月廿五日。想来西历两千年之交夜,忆吾国庆祝之盛,国民悚抃之态,不可不谓之多情。彼只是西历两千年之交耳,与吾国何涉?遑论彼夜竟非西历两千年之交也。为他人作嫁衣裳,犹举国欢庆,此诚悲欤!(“觇《圣经·创世纪》其谬——兼论以耶历纪元观中国文化之失落”,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106582。虽然我在可称是中国最好的某研究生院获得了历史学中国古代史专业的硕士学位,但非常惭愧,我并无能力以文言写作。甚至现代华语的表达,我也无法自满。我常常会想,象“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柳永《八声甘州》]这样的文字,为什么我这样的现代人虽然有类似而更强烈的情感,却再也没有能力写出来呢?虽然上引文章的许多观点我并不同意,虽然文言写作并不应该是现代大多数人的追求,但是我还是愿意向“再兴国学”这样的作者致敬。)
顺便说一句,世纪及千年之始应该是2001年1月1日,这是因为,“公历”历法中,前1年之后就是1年,而没有0年。就象12月过后是1月而没有0月一样,所以2000年应该是世纪/千年之末。这种混淆当然又是商家的机会、“经济千禧年主义”的机会(汉学家史华慈语,见“太阳底下的一桩新鲜事”,作者王锟,http://www.confucius2000.com/outside/tydxdyzxxs.htm)。关于不设0年,下文还有讨论,可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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