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岛

　　中国的先锋诗歌是在一个十分尴尬的环境中产生和发展的，从一开始．它就在诗坛遭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当时，诗坛许多有影响人物将其视为异端而加以排斥．这些握有诗坛生杀大权的人物本应对现代诗潮负有疏导义务，可是，他们仅仅出于个人的偏见就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更多的人对先锋诗歌只是起了灭火机的作用，他们在一种变态心理的驱使下．对先锋诗歌恐惧到极点，转而又变成愤怒，欲尽灭杀之能事。致使先锋诗歌尚在婴儿期就沦为诗坛弃儿，失去中国传统诗歌的哺育机会，先锋诗歌不得不转入民间,一大批刚涉足诗坛的诗歌青年成了先锋诗歌的创作主体，这就导致了先锋诗歌的先天不足和后天缺养。

　　事实上，这场缺少理论背景和心理准备的现代诗潮，一开始就陷入一种无序的状态．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既妨碍了探索者的视线，也给先锋诗歌蒙上阴影。1986年前后出现的派别林立、旗帜纷呈的繁荣，虽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了先锋待歌的声威，然而，却由此掩饰了先锋诗歌创作上的危机，同时也助长了一些先锋诗人探索上的惰性。许多人以为先锋诗歌就是怪诞再怪诞，只要一味地标新立异民是先锋诗歌。更有一些人以为树一面旗帜立一个宣言就可以代替创作意义上的探索，以致许多颇有才华的青年在自我编织的光环下，失去了探索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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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人为地制造流派是一种自设樊篱的行为，其结果不但阻断了同诗坛的有机联系，也阻断了自己的营养供应通道。他们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近亲繁殖，必然要导致创造力的退化。

　　成千上万的诗歌爱好者，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对诗歌仅凭一种热情，事先对诗歌所知甚少，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势下从事创作的；他们对先锋诗歌的理解仅限于报刊上只言片语的观点；他们为掩饰自己创作上的力不从心，不得不在诗歌形式上翻新花样，在创作中不是积极寻求一种和读者沟通的方式，而是在和读者之间故意制造障碍，把一首诗搞得颠三倒四、支零破碎，让读者如堕雾中；他们以为读者越是看不懂的就越是好诗，反过来，他们又嘲骂读者，说他们是一群惰性的白痴，像婴儿一样靠别人喂食。一时间，难懂成了一种创作时尚，以为难懂就是先锋诗，好懂就一钱不值。以此标推，中国古代除了一个李商隐，近代除了一个李金发就别无好诗，连大诗人艾青也不屑一提。此风一长，凡是想当先锋诗人的都竟相把诗写得晦涩，即便少数真正意义上的先锋诗人，在创作时也不敢把诗写得明朗，生怕被人说自己不先锋。一些诗歌编辑也难免俗，明明觉得一首诗内容浅薄，只因出于某先锋诗人之手，怕别人说自己保守，只好放行．更有一些理论家，出于投机的心态，丧失了艺术良知，用一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干起指鹿为马的勾当。偌大个诗坛，评价诗的标准就剩下一条：好懂不好懂。

　　应该承认，先锋诗歌就其本身的特性，本来就具有一种超前性，从而增加了和读者沟通的困难，如早期的朦胧诗，当时由于读者的阅读习惯滞后，一时很难适应，然而那种阅读上的障碍并非人为的，而是因为诗歌的超前性决定的。由于先锋诗歌在其表现方式上迥异于传统诗歌，大跨度的时空跳跃，高瞻性的语言结构，势必会造成读者阅读上的困难；而读者基于传统阅读习惯形成理解的滞后，这是客观事实?。???
　　然而，这不能成为拒绝读者的借口．谁都知道，诗人和读者犹如皮和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争取读者是诗人的生存前提，即便是西方最极端的现代派诗人，也懂得这一点，他们不断涌到街头，向群众朗诵自己的作品，所以诗人在创作之前不是想如何把读者关闭在诗歌之外，而是要寻找一种最恰当的沟通方式。构造一件作品就像修建一座花园，让一条大道纵贯其中，当然会失去美感，然而把花园四门封闭，也会失去美的意义。必须给读者留一进入诗歌的通道，这通道不宜直，曲径通幽是最恰当的方式。诗人要做的不是如何设置迷宫，而是通过语言的不断展示，将读者引到每一处胜景，在每一个拐弯处，都应给读者一个“柳暗花明”的感觉。

　　然而一些蹩脚的先锋诗人则相反，他们展示给读者的，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外壳，用人为制造的光环，搞得读者眼花擦乱、以掩饰自己的贫乏和空虚；他们陶醉于这种虚假的光环里，无异于一种精神手淫。在读者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自恋的疯子，诗歌是他们呕吐的疯话。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使读者无暇去做一些猜谜式的游戏，从而使他们对先锋诗歌失去热情?，先锋诗歌不得不陷入一种狭小的读者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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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自设樊篱的行为，最终会导致先锋诗歌的衰亡，许多优秀的先锋诗人已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为改变先锋诗歌眼前的窘境进行了痛苦的反思。越来越多的先锋诗人已开始正视读者，开始谋求和读者的钩通。如新疆诗人沈苇的《哀歌》，表现的是克拉玛依12?8大火灾，面对300多名儿童的亡魂，诗人艺术良知受到强烈的震动，一种呼唤正义的强大使命感迫使诗人再也无法去玩味词语，他几乎用整个生命喊出：“这个冬天的大雪无法覆盖大地的悲恸／这个冬天的寒风吹向众人骨头里的震颤／失血的天空布满冒烟的亡魂／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多少撕心裂肺的母亲在痛苦”．这些令人震颤的句子一扫以往先锋诗歌的苍白，变得凝重而深刻。

　　诗人和读者应该处在一处平等的位置上，用心灵进行真诚的对话。这里除了美还应有真诚，诗人应尽可能地为这种对话清除种种语言障碍，以实现情感的交流。那种故意制造迷宫的创作方法，违背了艺术规律，只会葬送先锋诗的前途。因此，为了先锋诗歌的发展，我们再也不得故作高深、孤芳自赏了，只有摆脱浮躁和浅薄，才可能走出误区。拆除门前的樊篱，走向广阔的生活空间，先锋诗歌才能健康地向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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