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史】政治漩涡中的科学战
——1830年的法国生物学大论战(一)
文:尼伯龙根·蜗藤
近来突然对生物学史发生兴趣,趁假期狠狠地读了不少书。科学史和政治史差不多,都是充满了勾心斗角、党同伐异的东西。搞学术的虽不至于象搞政治的要生死相搏,但是对于读书人,失节事小,面子事大,论战输了,也等于判了死刑。在这样的环境下,培植自己的嫡系,或者投靠到一个大的门派下,都是生存之道。在中国,我们知道以前的“经典”都是靠老师弟子口口相传的,于是一个诗经也要分为四个门派,每个门派之间要互相看不起。在西方,其实也不妨多让。在英语中,学派叫做“school”,顾名思义,就是从一间学校出来的。教授与弟子也是星火相传,一般弟子学的研究的,就是沿着导师的路线和思路,所以同一个school出来的,无不抱紧成团。School和school之间有矛盾,通常就能唇枪舌剑,或者老死不相往来。18世纪牛顿为代表的英国物理数学派和莱布尼兹,惠更斯等大陆学人的论战,就使英国物理数学和欧洲断绝来往了上百年。但是像牛顿和莱布尼兹这样的论战,由于双方隔着一条海峡,各自有自己的地盘,彼此没有学术之外的利益瓜葛,最多就是空对空的骂战,所以总算是有节制的斗争而已。
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学术斗争莫过于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法国生物学界那一场跨学科、跨派系和政治紧紧结合在一起的生物学大论战了。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法国,是一个充满激情与交锋的时代。在外交上,是法国和欧洲各国合纵连横,战乱频频;在政治上,是革命党人、保皇派、自由派和独立派的战场;在思想上,是各种变革和保守的思想的交锋。那又是一个泛哲学化的年代,任何一个现代人看来很实在的问题,在那时都可以高屋建瓴地和某种主义拉上关系,各种-ism和-logy满天飞。科学家争论的东西,不仅在于是科学本身的对与错,还在于用何种眼光和哲学思维看待。这时候的法国,是一切欧洲政治旋涡的中心,从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开始,到激进和崇尚红色暴力的革命党人上台,到军事强人拿破仑上台再建帝制和全欧洲作战,再到波旁王朝复辟,再到七月革命,短短二三十年内,政权如同走马灯一般的变幻。在这样一个大环境,科学界也不可避免的和政治拉上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了。
发生于1830年的法国生物学大论战,表明上是居维叶和杰弗莱两个人的科学见解不同,但内里却充斥着居维叶和杰弗莱拉马克等人的私人恩怨,生物学中进化论和反进化论的学派之争,数学物理化学等其他领域的相关矛盾的纠缠,各种政治势力的此消彼长,复杂的外国势力的介入等等,而这些矛盾整整积累了近40年,深刻地反映了动荡年代科学家的复杂人格。
博物三杰
说到这场大论战,论战的地点就是赫赫有名的法国巴黎的自然历史博物馆。说到巴黎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就其传奇程度,可以写一本厚书。这个博物馆的成立可谓一个奇迹,因为它是在1793年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建成的。这时正是雅各宾派的罗伯斯庇尔当权的时候,史称恐怖统治(reign of terror)。罗伯斯庇尔推行“以革命的恐怖对抗反革命的恐怖”,整个巴黎处于一片腥风血雨中,而同时外国干涉军正向法国首都步步为营。所以很难想象,这时的当权者还有能力和心思建立这么一所世界顶级的博物馆,尽管它是由前朝的皇家花园改造而成的。这个博物馆在往后的几十年中一直是欧洲自然博物学的中心。除了藏有丰富的标本外,它还是一个大图书馆,一个重要科学期刊的出版社,甚至还是一个养了上万只动物的动物园。19世纪法国生物学家在自然博物学上的成就和这个博物馆密不可分。无数描述动物形态和习性的论文和书籍,都是在博物馆里的动植物的观察报告。博物馆的组织有点类似中国的单位大院,几乎所有的员工都住在博物馆里面,而论战的几个主人公也都住在这个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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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这个论战的中心人物就是号称法国科学界的拿破仑——居维叶男爵(Baron George Cuvier,1769-1832)。另一方则是另外两个大牛,杰弗莱(Etienne Geoffroy Saint-Hilaire,1772-1844)和拉马克(Jean-Baptiste Lamarck,1744-1829)。此三人成就卓越,堪称法国19世纪初博物学三杰。
博物学是18到19世纪的一门庞杂的学科,其主要多研究范围一开始是动植物的形态和生理描述,后来发展到分类学、胚胎学和解剖学,在18世纪中后页,由于化石的发现渐渐增多,地质学、矿物学、地理学、生态学和古生物学也包括了进来。就当时的知识而言,博物学就是当时除了天文、物理和化学之外一切有关自然科学的学科。博物学在法国科学界的地位在十八世纪的博物界大牛布丰(Buffon,1707-1788)手中就确立了起来。
布丰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在生物学,矿物学,天文学和化学等众多领域都有自己的看法。成就最高的当然是生物学,他写了一部长达40卷的《自然科学史》(Histoire naturelle,generale et particuliere),全面地暗示了生物进化的可能性。他在天文学上也有过见解,就是提出了太阳系行星起源的假说,他认为行星是彗星和太阳撞击之后形成的。他在化学上维护旧系统,和另一位大牛拉瓦锡针锋相对许多年,这个以后还会提到。在布丰的领导下,博物学成为一大显学。在法国科学院分为两个部,一个是数学物理部,一个是自然科学部,博物学成为了科学院的半边天,布丰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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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布丰

图:拉马克

图:杰弗莱
杰弗莱的光辉前途,由一个人的到来而改变,这就是居维叶。居维叶被后世被称为生物界的独裁者或者生物界的拿破仑,这个称号恰如其分的表明了居维叶后在来法国科学界的影响力,科学家位列高官的本来就不多,而象居维叶那样有统治力的更是罕有,而象居维叶那样改朝换代历四朝还屹立不倒的真是绝无仅有。居维叶后来如此叱诧风云,但是在刚刚来到博物馆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有趣的是,居维叶之所以能来巴黎和进入博物馆,完全是杰弗莱的功劳。居维叶出生于德法边境处的一个新教家庭。他从小受的教育都是德式教育,求学阶段在德国的卡尔斯鲁厄渡过,和主流法国科学界没有什么联系。大革命爆发的头几年,居维叶都在法国诺曼底的一个贵族家里当家庭教师。居维叶和法国科学界的联系源于和杰弗莱的通讯。杰弗莱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科学工作不错(其实居维叶比杰弗莱还要大3岁),于是在1795年把居维叶介绍进了博物馆,成为博物馆比较解剖部的代理教授(acting professor)。居维叶刚到巴黎时,孑然一身,寄居在杰弗莱的寓所,两人同煲同捞,亲如兄弟。之后的若干年,大家的关系也相当融洽,联名发表了一些论文。

图:居维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