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妻就和我商量,母亲节到了,送给妈妈(岳母)点儿什么礼物呢?送花吧,妈妈一定会说我们浪费,乱花钱;送衣服吧,又恐怕样式、颜色不合身。打电话问她,她说,要送就送一双布鞋吧,要手工纳制、碎布底儿、条绒面儿的那种……
妈妈的话一下子把我拉回到很多年前。那时,我的母亲虽然疾病缠身,但针线活儿还是干得动的。那一手好活儿,在周围十里八村就难有第二个人可以和她相比。母亲剪出的鞋样儿,成为大婶大嫂们争相模仿的标本。尤其是小孩子穿的“虎头鞋”,一般人是做不出来的。所以,谁家的娃儿需要,母亲总是亲自做上一双送给他们。“虎头鞋”能给娃儿们带来好运,更能给母亲带来帮助别人后的快乐。
我最难忘的就是上小学和初中时,母亲每个晚上都陪伴我坐在灯下纳鞋底儿的情形。那时家里穷,每到落黑,家里只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我在静静地读书写字,母亲则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地纳她的鞋底儿。每纳一针,都要把针往头发里蓖一下,然后瞅准位置,用力扎下去,再用顶跕子在针鼻子后面一定,针就从鞋底儿的另一面钻出来。如此反复,纳出的鞋底儿挺硬结实,针码均匀而整齐,有时还能纳出各种好看的花纹。往往当我的作业写完之后,母亲的鞋底儿也就纳好了一只。孤灯之下,不知母亲纳出了多少双鞋底儿,但我知道,那一针一线,都纳进了对孩子对家人无尽的呵护和关爱。
后来,我离开家到外地上学去了。临走时,脚上穿的是母亲缝制的布鞋,背包里装的还有两双。在学校里,我的布鞋虽然比不上其他同学的皮鞋有派头,比不上运动鞋潇洒,但我既不羡慕他们,也不感觉到自卑。因为,穿着布鞋,我能时刻感受到母亲就在身边,时刻感受到母亲的爱与牵挂,它时刻催我奋进,催我自新。
在我即将参加工作的那年的冬天——一九九六年的正月,母亲终于停止了她那中日劳作的双手,离开了我们。临终前,她手里还拿着即将纳好的一个鞋底儿——针脚已不那么缜密,硬度也不那么坚韧了。我这才突然发现,母亲早已衰老,那一针一线,就是在丈量母亲生命的长度啊。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我欲哭无泪——母亲一生做鞋无数,竟然没有自己的一双新鞋。她穿的都是家人穿过的旧鞋,有的颜色都已煞白,有的是补丁摞补丁。母亲啊母亲,我终日辛苦操劳的母亲,您把一切都给了我们,唯独忘了您自己。母亲啊母亲,您知道吗,在给您穿丧服的时候,从那些做好的布鞋中,竟然找不到一双合您的脚的!泪眼中,又看见您灯下纳鞋底儿的身影,那一针一针犹如刺在儿的心窝,痛到永远……
母亲走后,剩下的几双布鞋成了家人珍藏的宝物,谁也舍不得穿。我也是这样,每当看到珍藏的布鞋,内心总是一阵心酸。偶尔在街上见到有布鞋卖,也买来穿过,但不是鞋口紧,就是硌脚,或者烧脚。我再也不会穿到如此跟脚、贴心的布鞋了,我总是对自己说——直到遇到了我的妻子。
妻子是个贤惠的女人,她的美好的性情是从岳母那儿继承过来的。认识之初,妻就了解了我的布鞋情结。过不久,她就给我带来一双新布鞋,硬邦邦的鞋底儿,条绒布的鞋面儿,里面还有一双绣花的鞋垫儿——“这是咱妈做的。”当我把它穿上,真的十分的舒服,曾经的感觉一下子都回来了,各种滋味同时涌上心头,有喜悦,有怀念,有感动……“丈母娘疼女婿都是真心实意”,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穿着岳母做的布鞋。不同的母亲,做出的布鞋不同,但她们对孩子的那份爱却是相同的。
如今,岳母的年纪已高,眼也花了,手也没力气了,布鞋也有两年没做了。我也渐渐适应了那板脚的皮鞋,捂脚的运动鞋。今又听岳母提出要穿布鞋,内心突然有莫名的感动。我们一直想用多贵重的礼物报答父母,殊不知他们的要求竟是一双普普通通的布鞋。布鞋虽然普通,可那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却是浓浓的亲情,是普天下父母的心啊!
母亲节到了,买双布鞋送给妈妈吧——因为,妈妈也想找回那种贴心、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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