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陪奶奶走亲戚串门,秋天的干辣太阳,几乎没把人晒死。
聊家常时总免不了被问:有女友没?几时打算结婚?生孩子呢?五句有三句半是围绕这些话题,逼婚一般,虽没那么严重,但看情形也快了。
姨奶奶家新近添个二胎,女娃娃,四个半月大了,睡在婴儿车里只晓得咂奶嘴。现在孙子孙女都齐全了,又新盖了房子。老人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总眯着眼睛偷起乐。小娃娃饿得哭起来,婶子奶水少,只冲些奶粉喂她。喂饱了使劲拍她后背哄睡觉。农村里娃娃仿佛更皮实些,那样用力拍,竟也安然睡了。
秋分已过,但阳光还是又干又毒。透过玻璃窗子射进堂屋里,人一动,泛起细尘浮在光线中,浮游生物般影影绰绰。干瘪的老花猫睡在床下垫子上,咋一看像挺尸,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姨姥爷拎着个塑料茶杯慢吞吞走进来,弓着个腰。杯子里剩了些茶,又旧又黄,看不出个真色。奶奶朝他玩笑:捡了个孙女,到底还是不如孙子好!他一咧嘴,露出稀疏几颗黄牙,笑:哪能呀!看那眉眼轮廓,年轻时候也是个标致人儿。如今快八十了,脖子肉松垮下来,青筋嶙嶙的一层层全是褶。
聊到大舅奶奶,前阵子老说肺疼胸闷,去医院一查,是肺癌。家里人都没敢给她讲实话,只说年纪大了,小毛病,算是不打算治了领回家里等死。电视机上还摆着她和大舅爷爷新拍的化妆照,脸粉红彤彤的,像是开了脸的容嬷嬷。陷在沙发里,直说没胃口,一天只吃了几个饺子。舅爷爷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熏烟,烟气喷在她脸上,咳一声,又偷偷吸几口。奶奶叹了口气,道:抽了一辈子烟,末了终于把自己抽死了。看情况要撑过了年才好,莫要死在腊月,又冷又苦。
吃过饭,呆到太阳凉了点才动身回家。临走时姨奶奶问:要不要些大烟种子?栽院子里,干了煮羊肉汤,特别香!欣欣然拿了两株回去,约莫够种几分地的了。种在营地角落里充当“虞美人”,莫被大队上的人给告发拔了去。
忽然,又想起和Peter一起抽大烟的陈年旧事。Peter笑眯眯地望定我,直直望进骨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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