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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丢道上了(二)(2008-10-06 13:02:28)

都丢道上了(二)

 

亦师亦友的家魁、阿建等在我博文《都丢道上了(一)》的评论栏里留言说:“结尾仓促了点,没有升华起来。非常好的视角!” ;“老纪算是经历了许多人生风雨的了,包括走过‘败道’——这个词我还是头一次见,如今回忆更觉沧桑。”幸好老纪还没狂妄自大到丧失辨别好赖话的程度,还能从师友们的只言片语中学到很多东西。看了家魁的留言,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删掉那个结尾,并在这篇里把“结尾”升华一下,毕竟是一篇较长且不很连贯的随笔。随笔已成为以模糊著称的文体——小说的不可或缺的元素,但要独立成篇,还是应该写得明白些。阿建的“头一次见”是对我的赞扬,“头一次见”是说新,哪怕只有一个词新,也说明里头有“东西”,写出来有“价值”。能懂这一点的人不是很多,阿建懂。还记得曾在她的一篇博文里看到一个新思想,也曾说过“头一次见”之类的赞扬话。阿建老师立刻回复说:那是印度当代某学者的思想;小邱也懂这一点,她在博文《作家应该是一只自由的鸟》中说“评论家们拎着造好的笼子,开始四处捉着适合这个笼子的一只或几只鸟(评论家王双龙语)”扩号里特别注明了“王双龙语”,就是要把自己与他人的创作分开来,这就是创作的诚实,这就是诚实的创作,谁说的就谁说的,不打马虎眼,不糊弄人。“写过一篇不诚实的作品,以后就再也诚实不起来了。(海明威语)”不诚实能当作家,打死我也不相信。

“败道”,是我们这边的方言,意思是说几匹牲口拉一辆车或一副犁,其中的一匹总是找不着方向,往一边拽,这就是跟人家“败道”。当然,我也没弄准“败道”的“败”到底是不是这个“败”字,头一次用这个词。亦师亦友的笑千读过此文说,应是“拜道”,这我就明白了。家魁所说的“非常好的视角!”也是句赞扬的话,不想讨论视角的好与坏,只想说,我的文章的视角都是几十年来拜道“拜”的。

“文革”很象一出荒诞剧。不同学者从不同层面给荒诞做出过种种界说,我倾向于“荒诞是把所面对的现实理解为一种不合理状态、不符合逻辑状态的意识。”的说法。杰贤写过“荒诞”:轿车的后备箱里突然就冒出一只仙鹤。还解释说:生活中确有荒诞的存在。这没错,我想补充一点的是:一切的荒诞其实都是人为的。政治法律的荒诞,精神文化的荒诞,生存状态的荒诞,语言的荒诞……都是人为的。上一篇博文我讲的“败道”的故事,就有荒诞的元素:热爱学习,热爱劳动的“我”,突然被剥夺了学习、劳动,甚至做人的天赋权益,稀里糊涂地搅进了一场“武斗”,挨了一顿暴揍,又在“监狱”里享受特别“照顾”,这是不是有些荒诞?这都是人为的,更准确地说,是掌握了一些权力的人所为的。而真正荒诞的则是“我”并不懂得这些权益,例如,生存与自由、平等与公平、学习与劳动等是人与生俱来就应该有的权益,绝不是什么人恩赐的。当掌权者夺走我的这些权益,再给我一点儿小恩小惠,比如吃顿红烧肉,抽包“大生产”,我就感恩戴德涕泪交横了。这是我们民族自古以来的一种“文化现象”: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更可怕的是这种“文化现象”早已深入人心,以至于那个看押我的小伙子都知道怎样对待一个蒙受冤屈的人。按鲁迅的说法是:把属于你的全部夺走,然后再“送”一点给你,你还得对他感激涕零;按欧洲人的说法,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问题是年青的“我”对这种“文化现象”视而不见,蒙懂中还接受了这种“文化”,还会自觉不自觉地以这种“文化”去教化别人。如果大家都这样沿袭我们的文化,那我们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而言?针对上一篇博文,我也只能“升华”到此了,接着还说“桦甸行”。

我第二次去桦甸是为了寻找父亲的一位朋友,如若不然,我不大可能再去那个令我伤心的地方。一个人去什么地方总要有所扑奔,三毛去撒哈拉是为了寻找“摩西之爱”;苇岸去嘉荫是为了寻找“尚未启用的世界”…… 我第二次去桦甸是听命于父亲。他跟我说:“你爱往外跑,帮我找找冯承继。”父亲说这话时,已临近退休年龄。不知是从哪边论的,父亲说我得管冯承继叫姑父。伪满时期,通过冯承继的介绍,父亲在丰满水电局干过两年,还跟冯承继、孙海峰等拜了把兄弟。冯承继、孙海峰当时已是中共地下党员了,他俩都是我国水利战线上为数不多的老一代革命者,我父亲不是,他在丰满水电局干了不到两年,就自己做小买卖去了。我在水电一局时,就听冯承继的傻儿子说他父亲在水电六局当党委书记,那是“文革”时期,父亲听了,没有任何表示。直到他临退休了,才不止一次地跟我说:有机会去看看冯承继。龙欣老师在博文《小游白山湖》中提到的白山电站就是一局和六局共同承建的,还有红石电站,都在桦甸境内。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桦甸是龙老师有根的地方。我去白山水电站那次,只在一局工地住了一宿,吃了一碗炖土豆,喝了三两老白干。几位同学说第二天要领我去一个“尚未启用的地方”看看,因为听说冯承继已经退休回六局基地丹东了,没见到他,第二天,我就失望地离开了桦甸。

我在前面提到过我曾去了一趟丹东,那也是为了寻找冯承继,还是没找到。直到1989年,我在夹江找到了。他住在夹江水工厂厂长刘沛然张罗盖起来的一幢小二楼里。有人说刘沛然是以照顾老干部的名义盖起这幢小楼的,包括夹江厂的李书记,这幢小楼共住他们四家。越层,不是很豪华,三室一厅,房间都不大,一楼房后有个依傍山溪而建的三四十平米的水泥晾台。因为搞了“特殊化”,刘沛然被告到了水利部,后来,他们四家每家交了二千元“退赔款”才算了事。夹江是座依山傍水的美丽小城,有青衣江,有千佛岩,还举办过“百花电影节”,冯承继晚年能在这样的地方养老,我父亲也就不用惦记他了。

我删掉的上一篇博文的结尾,虽然没有升华,但我注意了连接。我说,那时候,我们的家庭状况是父亲被关在厂“专政队”,开除了党籍,工资降到了四十元,奶奶已老,弟弟妹妹还小,只有母亲一个人照看着这个家庭。我被关押在桦甸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母亲耳朵,母亲在担忧父亲的死活的同时,还要担忧我的死活,那滋味不是好受的。我母亲只活四十九岁,在父亲“解放”不久就去世了,不能说与这一段生活没有关系。但我那时根本体会不到这些。事实上,在此之前,我就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经风雨,见世面”进行“革命大串联”去了。我虽然不是红卫兵,但通过实习厂造反派头头蔡老师给我开出来的一张红卫兵介绍信,我终于出去“串联”了。蔡老师偏爱我,是因为我在他的钳工实习课的考核中,以7锤的成绩用扁铲斩断了一根10毫米的钢筋,而其他同学至少需要10锤。那个曾想给我介绍对象的女同学,是一位县长的女儿,她用了67锤都没斩断那根钢筋,最后,不得不用手掰折了。

我们7个男生是经由沈阳、天津、南京、上海、杭州、韶山、广州、武汉、郑州、北京等城市进行“革命大串联”的。临走时,母亲不知从哪儿给我凑了32元钱,差不多相当于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我们全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这在同行的7个同学当中也是最富有的了。一路上的艰辛不细说,坐票车时,过道里、坐席下、椅子撑上、行李架上,到处挤着红卫兵,连插一只脚的地方也没有;坐闷罐车,一个车厢只有一只马桶,基本是被围成一圈的女生把守着,男生根本靠不了前,有尿得憋着。开车时,闷罐车的车门是锁着的,里面漆黑一团,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停车时,都在小站,一停就是几小时,十几小时,甚至一两天,连口水都喝不着。

我们到天津那天,是在夜里,在“红卫兵接待站”拿到了一张天津市音乐厅的接待小票。过海河,一路徒步寻找,昏黄的路灯下,滨江道两侧的高楼大厦让我有乡下人的感觉。小白楼地区似乎与我有些缘分,那晚,我在天津音乐厅的舞台上第一次见识了三角钢琴,后来,多次去天津出差,包括旅行结婚,我基本上都住在小白楼地区,我二表哥在那个地区分到了一处住房,在一座小洋楼的二楼。我或者住在他家里,或者在附近找一家旅馆。独具特色的美租界,虽然不如英租界繁华,相比起来却安宁许多。在南京,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南京师范学校的一个女生,她身材适中,生着一对单纯的大眼睛,开始,她想在我前面夹楔,领去上海的火车票,后来,她说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到哪儿,她就跟我们到哪儿。同路的几个同学怀疑她出身不好,不然,不会没人照顾她,走到杭州,终于把她甩了。在长沙,我横渡了湘江,江对岸放着两口热气腾腾的大缸,里面盛着生姜水,上岸后,就有人端给我喝,让我感到非常自豪。捱到广州,已是十一月份了。下车时,整口牙全都松动了。广州是对红卫兵接待最好的城市之一,但也是控制较严的城市之一,南站根本不让红卫兵靠近;没领到火车票的是绝对出不了广州的,我们在那儿蹲了一个半月才领到火车票。刚到广州时,吴同学还煞有介事揣个笔记本到各大学抄抄大字报,我不陪他,他就急头白脸地批评我说:“那你干啥来了,游山玩水来了?”时间一长,他抄大字报也抄腻歪了,整天躺在宿舍里睡大觉,弄得东山小学接待站的一位东北籍女老师管我们“男二室”叫“懒二室”。为了接待红卫兵,小学校也停课了,我们住的那间小学教室很有特点,大屋顶,木结构,屋顶与墙壁是断开的,风从上部能吹进屋里,雨却淋不着我们的被褥。广州的历史文物保护得也较好,蒋介石提写的“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的碑文,四周都罩上了胶合板,上面刷着毛主席语录。转完名胜古迹,也就没什么可干了,白天,我就到菜市场看售货员从铁丝笼子里往出抓猴子,套上铁锁链往出卖,从镶满瓷砖的槽子里抓出金环蛇或银环蛇剥了皮往出卖。买香蕉,称完往你前面一倒;买梨,替你削了皮用块白纸托着送你手里。晚上,如果第五皮鞋厂的那几个爱好音乐的“海水”(有海外关系的人)不来跟我们联欢,我就跟“小广西”下围棋,一个个头不到一米五的中学生,让我两子还把把赢我,让我常常堵着气进入梦乡。在梦中,我不是赶不上汽车,就是赶不上火车。许多年后,我查过《周公解梦》那本书,也没查到赶不上汽车和火车预示着什么。

我在外面游荡了两个多月,回家时,就带回去一串黑了皮的生香蕉,母亲还表扬了我,说我懂事了,知道心痛弟弟妹妹妹了。而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和我奶奶是怎么熬过这两个多月的,我连想都未曾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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