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水般流淌的温暖

                           ——徐俊国诗评

                           房  伟   周宝红

作者单位：

房伟，男，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博士生，助理研究员，现供职于山东省社会科学院

  周宝红，女，山东师范大学现当代文学硕士生

   山东诗人徐俊国近年来以其清新灵动的文风在诗坛崭露头角，并赢得了众多读者的青睐。捧读他的诗作，我们发现作品里没有晦涩的语言和繁缛的修辞，只有朴实的生活细节和纯净的文思，人的心境就在这温暖的文字里趋向沉淀、升华，在摒虑静思的心态中，我们感受更多的是作者赋予诗作深厚的人生体悟与哲思。他的诗歌语言从容自如，素淡、明澈，在描写童年回忆与梦想乡村的追求中，充满欣悦感和表达事物的微妙肌理，展现了汉语诗所独具的纯真和瑰丽。同时，他的诗歌却不仅仅是一种田园诗的乌托邦，而是蕴涵着一位诗人在高速发展的工业社会中一种独特的理解世界的方式。

                             一

                        民间根性的深情

   这里的民间根性，是一种根植于大地和自然的浓郁情感，它不矫饰，不虚幻，就流淌在平凡的生活中，是一种富于质感的体验和生存心态。俊国作为农民的儿子，时刻都不曾忘记自己的根性所在。他所作诗歌绝大部分都是对故土的感怀，对平凡生活的讴歌，他将与自然水乳交融的和谐与恬静作为诗歌的主旋律。“来到鹅塘村你会惊讶不已/ 这里河水如绸 蓝蓝的天空下大地在喷香/ 村庄很大 无数个我在劳动/ 有的我在锄地 有的我在捉害虫/ 有的我混迹家禽之中看不见那草帽/ 来到鹅塘村/ 你们会情不自禁地拿起农具/ 爱上缓慢的岁月 半斤果实 十斤汗水。”（《来到鹅塘村》）这位大地之子把对故乡的赞美和对劳动的挚爱浸透于字里行间，使文字散发着小麦一样的香气，丰盈而氤氲。在《记住》一诗中，诗人这种民间根性的深情尽现无遗：“我不甘心这样就走/ 我想守着这个不为人知的小村庄/ 一天天变老/ 我祈求自己早日驼背/ 当我哀悼水洼里的小昆虫/ 不必深深弯腰。”

   一首好诗往往是熔铸了浓烈的情感才会产生强大的感染力，俊国将这份对家乡的眷恋完全融入到诗句中，而这份情感的注入往往能使读者产生强烈共鸣，从而达到以情感人，以情动人。更为难得的是，这份情的表达是如此自然，以至于让我们觉察不到这正是作者追求的一种“无中之有”的表达方式。《过年》这首诗以白描手法展示了胶东农村一带春节的民俗风情，上香、放鞭炮、磕头，短短的几个词语就立体而细致地凸显出了温馨的年味儿，这种生动的具象手法不仅能自然地勾起离家游子的思乡之情，而且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很容易搭建起作品与读者之间感情互融的桥梁。

                             二

                        人道主义的温情

   受儒家“仁”学思想的影响，山东诗人的创作普遍表现出一种人道主义的情怀，俊国的诗作也不例外。这种人道主义，既有强烈的现实感和入世精神，又具有超越世俗层面的终极价值关怀。他忧伤着人类的苦难，悲悯着世上的黑暗与丑陋，赞颂着良知与温情。对“善”的极致追求成为他诗歌的创作旨归。在《祖国》一诗里，诗人把自己比作“最自卑的那个孩子”，“从一种笑到另一种笑 从这次哭到下次哭/ 我的爱远远不止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而我却只有一只蚂蚁的勤劳和隐忍/ 一头牛的无言与倔强。”他歌哭着祖国的疾患与疮疤，体恤着农民的血泪哀愁，而对自己拥有的一点一滴却无时无刻铭记不忘：“爱一个人/ 不但得到了她的呼吸和白藕/ 她还一下子给我生了两个女儿——一份幸福就够了。”（《够了》）他以一颗感恩的心向世上一切美好、善良之物致以虔诚的祝福，在他的笔下，幸福是如此简单而纯美：“失眠时 一勺月光就够了/ 失败时 一个温暖的词语就够了/ 从一只羔羊的泪眼望进去 能窥见那种清澈的温良就够了/ 它却主动走过来/ 轻舔我掌心的疤痕。”（《够了》）透过洋溢着温暖气息的文字，诗人那种大度以及对生活无私馈赠的满足会让读者领悟到无尽的启示。

   仔细阅读俊国的诗，我们发现，岂只是故土、亲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在他的眼中都是具有丰富感情的生灵，“一只蚯蚓被拦腰斩断/ 我决定暂时死去一小会儿/ 否则/ 于心不安。”（《做死》）在《小学生守则》一诗中，他将人道主义的温情构筑在童话式的动物世界中，并告诫孩子们要乐善好施，学会不残忍不无知。“小学生守则”这一诗名又在无形中透露出一种善意的嘲讽，许多大人的悲悯心恐怕连小孩子都不如，这首诗无形中也在启迪成人们反观自身，返回童性的美好纯真。

                             三

                   至善至纯的后现代乡村哲思

   进入后新时期以来，中国新诗备受经济、文化、政治以及诗歌自身诸因素的全方位考验，日益面临尴尬的危机与窘境。当一些诗人还在借助空洞无物的嘶喊和不被理解的实验性技巧作为炫耀和夸饰的资本时，殊不知他们不但失去了自己的读者，还让诗歌继续滑向颓靡的边缘。实际上，他们忘记了诗歌在本质上是一种特定的生命文化现象。在这样的文学背景中，徐俊国的诗似乎逆潮流而反：平易、朴实、干净，几乎是不掺杂质的清澈浏亮。他所描写的都是日常所见的简单事物：拖拉机、喜鹊窝、草地，蟋蟀……但当他把自己的人生体验和理想人格赋予它们之后，便能使这些平凡之物生发出神奇的魅力。喜鹊窝成了时光流逝和岁月无情的见证物，一头牛承载的是人类的苦难与疼痛，曾经用奶水喂养过他现已生命衰颓的老人、娘纳鞋底的姿势、怀抱一只小红鞋的疯女人都以其饱含丰富意蕴的独特意象感动着读者。读他的诗，就像被煦暖的午后阳光醺醺照着，陶醉且满足；又像一泓清泉，沁人心脾。

   俊国的诗易读又耐读。他不追求冗长的诗篇，而是在简洁明快中透出含蓄深沉的哲思和人生感言，耐人咀嚼。《往回跑》仅用寥寥数笔就将历史与人类的苦难交相融汇，诗句中充溢着时空变幻的沧桑与感慨；在《我所理解的死》一诗中，诗人把死看作肉体落地、灵魂松绑的过程，“如果一个人活了二百岁/ 就等于肉体耽误了灵魂二百年的路程”，这是一种奇特的思维方式，它能引导读者进行形而上的思考，获得对于“死”的全新理解模式。在《乡村词典》诗中，诗人用几个短语精辟而深刻地诠释出对于乡村的理解“大地：人活着它在下面 死后 它在上面”；“小沽河：白头鸭照镜子和人清洗肉体的地方。”这些碎片式的解析形象又蕴含多重意义，体现了诗人的睿智与另类的生活情趣。

   应该说，他以朴素的乡村哲学进行了自己独特的思考，他不仅以朴素的线条勾勒了山、水、河流、村庄等的风景线，他同样以朴素的笔法描述了现实的偏僻和贫困以及神秘而浪漫的民俗。他单纯而丰饶的生命体验来自村庄和田野，他讨论着中国农民在苍茫大地上的生死衰荣，庄严地揭示了乡村生活中素朴的真理。这是一个感性的世界，神秘的世界，充满声音和色彩，充盈着自然和生命的世界。俊国这种沉静凝重、洋溢着主体性灵的把握与呈现，不禁使我们几近沉睡的审美知觉倍感“陌生”和“震惊”。那一幅幅仿佛经过“还原反应”的纯粹景象，那因我们熟视无睹而被忽略已久的村庄，那些平凡的人和事，让我们透过岁月的粗砺与荒凉，真切地触及到生命的尊严与温馨。同时，在徐俊国的“乡村物语”里，却不仅仅是一种田园诗的乌托邦，而是蕴涵着一个诗人在高速发展的工业社会中一种独特的理解世界的方式，乡村却以记忆的形式融入自己的生命，所有世界的荣辱、欲望和生命的尊严和挣扎，全都成为一种相对主体的，主体间性的互动和存在关系。他在乡村的破败中看到了人类迁徙的一种命运，他在乡村的琐碎而平静的生活中看到了一种相对主义的生活哲学，他在乡村的回忆中找回自我，他在乡村的传奇和童话中收获了梦想。

   在当下诗坛异彩纷呈的作品中，俊国的诗也许并不都是无可挑剔的珍品。但是凭借他深刻的哲思，对诗歌意象的敏锐捕捉以及朴实无华的文字，我们体验到了一种独特的审美意境，并能时时进行情感的互融与共鸣。他诗作中那种朴素、自然的语感形式及其有别于都市文化的日常生活形态，为我们提供和增加了切入中国新诗新的视觉、新的话语风格及新的人文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