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名肺癌患者  投资房产希望有所回报

开发商突然被破产  返租门面纳入破产范围

 

门 面 得 失 之 痛

 

    在城市化、商业化的滚滚浪潮中，中国的房地产市场风起云涌，财富以几何级的速度快速膨胀，被大大小小的投资者分割、享用。然而，资本的贪婪与强势，及权利寻租的顽强存在，财富的“原罪”现象依然如幽灵般在游荡。当“原罪”极度穿越法律与道德底线时，中小投资者面对的将不是财富的盛宴，而是财富蒸发的痛苦深渊。最可怕的是，社会救济在此时却显得无能为力。正因为如此，阳光聚焦类似案件，凸现社会公平与正义，尤为重要。

                                                                     ——记者手记

 

 

    6月26日上午。雨后初霁。湘中重镇娄底——娄星和氐星交相辉映的地方，笔直的街道，伫立的楼盘，车水马龙，绿树成荫，一幅新兴工业能源城市的派头。

    在娄底市经济开发区的中心地带，规划中的涟钢商业步行街原址，香港零关税商贸城却是一片难得的寂静景象。入口处售楼部的招牌早已破烂不堪，但依稀可见当日的盛况。300余米长的街面，除了堆放的石材外，成片的青草萋萋，在阳光与清风的轻吻下袅娜生姿。

    罗孝权带着记者在石材与青草间穿行，他走得很快，一点不像50岁的老人。他的妻子谭小梅，则默默地跟在我们后面。

    显然，这条路线，他不知走过多少次……每走一次，心中的忧愁便增加一层。

    在一个临街的空旷的门面前，罗孝权停住了脚步：“就是这里了。这一间，是我们的。”

    谭小梅在门面里无言地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感伤。门面不大，20多个平方米的样子，在商贸城里的位置比较一般。

    罗孝权叹口气，说：“现在，这门面理论上是属于我们的。但将来姓甚名谁，很难说。”

    言词间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一辈子，一套房”

 

    罗孝权是娄底某单位的内退职工。

    谭小梅原是邵阳市隆回县的小学教师，后从事过不少职业。现在娄底一家通讯公司打工。他们的两个孩子，已经大学或中专毕业，在外地发展。

    按理说，这样的家庭，虽不是很富裕，但有稳定的经济收入，没有什么负担，应该是其乐融融。

    然而，罗孝权说：“我现在几乎找不到快乐的感觉。这门面，已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上……”

    在记者与罗孝权交谈的过程中，谭小梅一直沉默着，很少插话。罗孝权看出了记者的疑惑，解释说：“这一切都是她惹的祸。为这门面，我们也吵过很多次，但现在麻木了、平和了。说实在话，怎么能怪她呢？她是好心办坏事……”

    罗孝权是工程兵出身，这点他颇为自得。当年他有个好父亲，是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因此1979年他从部队专业时，被安排在湘潭的公司总部，负责基建方面的事宜。为了有个安稳的工作，他选择了提前转业。谁知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与福原来是可以互相依存、互相转化的。他于1986年调回娄底，离家近，好歹有个照顾，却失去了大好前程。而他在北京的战友，现在个个混得不错，他说：他不后悔。谁能知道10年以后的事情呢？

    “也许，这是上天安排的，我没有享福的命……”他喃喃自语道。

    2005年，他所在的单位集资建房，他们购买了一套。房子装修后，他们一生的积蓄所剩无几。罗孝权说：“我们的工资都不高，要负担两个孩子的学费，所以积蓄有限。工作一辈子，拥有一套房。但我们挺知足，反之孩子大了，可以自谋生路。有了自己的窝，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无后顾之忧的日子不到两年，一个偶然的“变故”，粉碎了他们的平静生活。

 

“小舅子购门面，姐夫埋单”

   

    大概是2007年6月份，小舅子来娄底看看姐姐、姐夫。

    小舅子夫妻在广东打工有10余年，积蓄了一笔钱，准备回老家邵阳发展。在娄底，他们看到了香港零关税商贸城的巨幅广告及工地热火朝天的景象。罗孝权说：“我们的家，离商贸城不远。而我妻子工作的地点，就在商贸城的附近，她亲眼见证了商贸城从无到有、从正负零以下到主体工程巍然伫立的过程。”

    事实上，当时的娄底市主要领导，及广大市民对商贸城无不寄予厚望。娄底已有“春园”、“九亿”两条步行街，投资门面的人大有斩获，而踌躇止步的人后悔不已。类似的故事，谭小梅听了许多，只是迫于自家的经济实力，没有能力进行投资。当她听说弟弟有意购门面时，便大加赞赏。不过，弟嫂子有不同的看法，她不愿意投资这个项目。

    罗孝权分析道：“小舅子的爱人反对，倒不是因为看到了投资风险。她的主要想法是，在广东打了10余年的工，好不容易下决心回家，却又要到娄底来‘背井离乡’。投资风险的理由也有一点，娄底已有两条步行街了，这商贸城实际上也是步行街，担心做不起来……”

    谭小梅在家大事一般不做主，这回她却很是支持弟弟的决定。于是，2007年6月30日，小舅子拿出16万元，购下了一个26平方米的门面。

    罗孝权拿出了他们的购房合同，说：“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一次性支付16万元，剩下2万待办理完房产证后交付。该门面自购买之日起至2010年12月31日，由商贸城方返租，到期可续租或自营，由业主决定。返租费58841元抵房款。就是说，门面已经是我们的了，只是返租给他们，门面总价值约为24万元。”

    当时，商贸城的主体工程已经建设完毕，进入装修、绿化阶段。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两个月后，商贸城突然停工，负面传闻不胫而走：高利贷难以为继……资金链完全断裂……

    小舅子得知后，夫妻大战烽火四起，差点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罗孝权与谭小梅很过意不去，郑重商量后，决定把门面“接”下来，毕竟他们身在娄底，毕竟他们也有责任……但转让款只能慢慢偿还。

 

“政府的重点招商项目，怎么会是这样子？”

 

    小舅子不再牵挂这门面，罗孝权不能不全身心关注了：“虽是姐弟之间，转让不是儿戏，这钱是要偿还的。可商贸城的未来，谁也把握不定……偏偏这时候，我的身体出了状况。”

    2007年10月份，身体一向健康的罗孝权突感左胸不适，便去职工医院做了心电图检查，心脏完全正常，但疼痛依然存在。于是，去市立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竟怀疑是肺癌。罗孝权说：“我那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在家人的陪同下，我去省城市大医院做切片确诊，证实是肺癌。后来，做了左肺切除手术。术后恢复还算可以，虽然左肺全部切除了，但近两年来身体感觉没有什么不适的。”

    记者问：“手术及术后药物控制，需要多少费用？”

    罗孝权：“手术共花了10来万，现在每月要吃500元左右的药，医保可以报销大部分。”

    记者：“门面的事，有什么转机吗？”

    “没有任何转机，相反，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罗孝权心事重重，“后来才知道，有43户购买了一楼的73个临街门面，其中不乏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而其余的大部分门面则被银行申请法院冻结了。商贸城的开发商是娄底市居家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其商贸城分公司，法人代表肖光荣，曾经是娄底市十大风云经济人物候选人。他们的资金链确实是断裂了，自那以后，商贸城就这样摆在那里，直到现在。”

    罗孝权搬出一大堆资料，资料表明：商贸城是娄底市政府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娄底市政府专门为该项目的建设开了绿灯；2005年5月，娄底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召集娄底市各主要职能部门召开现场会议，要求为商贸城提供一切可以优惠的服务，确定为重点保护项目，专门为其制定优惠政策，并成立了以市委书记为顾问，市长为组长的领导小组；奠基之日，市委、市政府、市人大主要领导亲自剪彩；商贸城打出的口号是“北城核心商圈，目光所聚，升值无限”。

    罗孝权长叹一口气：“政府的重点招商项目，怎么会是这样子？”

 

“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问题的症结到底在什么地方？

    “商贸城资金链断裂，我们很焦急；而商贸城突然要破产，并且把我们的门面纳入其破产财产，我们更是心急如焚。2008年9月，凡雪君、聂国清等10名自然人与法人，以居家乐公司资不抵债为由，向娄星区法院申请破产。娄星区法院受理后，宣布进入破产程序。”罗孝权告诉记者，“在上访过程中，我们才知道部分真相……事先，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拿出一份审计报告，这是娄底楚才会计师事务所2007年底应商贸城分公司的要求进行审计的，该事务所现在是法院指定的破产财产“管理人”。审计报告反映：居家乐公司股东的几个主要股东，以劳务用工、建筑材料、业务招待、融资费用等名目白字条入帐款项高达1400万元；居家乐公司集资利息月息达10%，且三个月复利一次，借款本金累计2207万余元，利息1162万余元。而集资人主要是股东及其亲属；居家乐及商贸城分公司股东应出股金共计2660万元。但截止2007年12月22日，会计凭证未反映收到股金……

    “白字条、高利贷、没有注册资金，这样的项目怎么能运作下去？所谓的债权人聂国清等，本身就是商贸城分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他们的项目要破产，为什么要把我们拉进去？法院也不讲理，要求我们交回合同做债权人。”罗孝权很气愤，“我咨询过律师。律师说了，根据相关法律，门面受让人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护。从已有证据看，居家乐公司只是这些门面的租赁者，不管其破产或者不破产，都没有权力处置物权人的财产，房屋产权登记与否不影响其法律效力。”

    “今后准备怎么办？”记者问。

    罗孝权：“我们40来个物权人已经联合起来，去政府部门反映实情，但效果不明显，准备聘请律师进行维权。我就是不明白，他们破产，为什么拿我们的门面来充数？他们该赚的已经赚了，那不是他们破产，而是要我们破产啊……”

    记者无语，思索着想找几句安慰的话。谭小梅走了过来，说：“老罗，我们回家吧。政府会替我们做主的……身体要紧！”

    罗孝权点点头，夫妻俩一前一后望回走，身后是萋萋的青草、竖立的石材与渐行渐远的门面。在入口处，罗孝权停了下来，与记者握手告别，同时往远处的门面深情地望了望……一阵清风吹过，青草随风摇摆。